火灾造成经营场所、住宅或者设备损失后,受害人向生产者主张赔偿,多以火灾事故认定书为主要证据。该文书记载的起火原因能否直接证明产品存在缺陷,取决于文书的证据属性、证明对象的范围以及相反证据须达到的程度。本文依现行规范梳理此类纠纷的举证结构与适用边界。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本文讨论的争点为:火灾事故认定书在民事诉讼中属于何种证据、具有何种证明力;认定书将起火原因认定为电器线路故障时,能否据此认定产品缺陷并成立因果关系;举证负担如何分配;使用人擅自移机的抗辩按何种标准审查;赔偿范围包括哪些损失。
(二)规则要旨
第一,产品责任为无过错责任。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缺陷产品以外的其他财产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受害人无须就生产者的过错举证。
第二,缺陷有独立的判断标准。产品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危险,或者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属于缺陷〔《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线路故障是事实状态,缺陷是法律评价,二者不能直接等同。
第三,火灾事故认定书属公文书证,其记载事项推定为真实,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四条〕。该推定可以推翻,认定书不构成终局认定。
第四,举证负担分层配置。受害人应就产品存在缺陷、损害事实及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举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生产者主张免责事由的,应就《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二款列举的三项情形举证;以使用人行为介入否认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同样在生产者。
第五,赔偿范围包括人身损害与缺陷产品以外的财产损失,财产损失应恢复原状或者折价赔偿,受害人因此遭受其他重大损失的,可以一并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四条〕。缺陷产品自身的毁损不属于该条所称他人财产。
(三)适用前提
上述结论以四项前提同时成立为基础:认定书由消防救援机构在法定职权范围内作出并依法送达;已经庭审质证且未被相反证据推翻;起火原因与产品缺陷之间的关联有勘验笔录、鉴定意见等材料支撑;受害人主张的损失与火灾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并能够举证。任一前提不具备,结论均应重新审视。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请求权基础与构成要件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全国人民代表大会,2020-05-28通过,2021-01-01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1-09〕第一千二百零二条: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2018修正)》〔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18-12-29修正并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1-09〕第四十一条第一款: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缺陷产品以外的其他财产(以下简称他人财产)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据此,构成要件为三项:产品在投入流通时存在缺陷;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或者缺陷产品以外的财产损害;缺陷与损害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归责原则为无过错责任,受害人对生产者的过错不负证明责任。
(二)缺陷的认定:事实状态与法律评价的区分
《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2018修正)》〔同上〕第四十六条:本法所称缺陷,是指产品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产品有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是指不符合该标准。
该条确立两项标准:不合理危险标准,适用于没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虽有标准但仍存在超出标准危险的情形;不符合标准,即产品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两项标准并行适用,通过型式检验或者出厂检验不构成免责依据。
由线路故障推及产品缺陷,须完成三步判断:故障点位于产品本体,而非外部供电线路、插座或者用户自行加装的线路;故障成因属于设计、制造或者警示说明方面的不合理危险,而非安装、使用、维护环节的外来因素;该危险在产品投入流通时已经存在。认定书通常只完成第一步的事实固定,后两步仍属人民法院的法律评价范围。
(三)火灾事故认定书的证据属性与证明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2021修正)》〔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1-04-29修正并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1-09〕第五十一条第三款:消防救援机构根据火灾现场勘验、调查情况和有关的检验、鉴定意见,及时制作火灾事故认定书,作为处理火灾事故的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2022修正)》〔最高人民法院,2022-04-10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1-09〕第一百一十四条:国家机关或者其他依法具有社会管理职能的组织,在其职权范围内制作的文书所记载的事项推定为真实,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必要时,人民法院可以要求制作文书的机关或者组织对文书的真实性予以说明。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4-01-01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1-09〕第六十七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上述规范确定三层含义。其一,证明对象有限:认定书证明起火时间、部位、原因与灾害成因等客观事实,不包含产品是否存在缺陷的法律评价。其二,推定可以推翻:推定真实免除主张方的证明责任,将反驳负担转移给对方;条文要求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即须使人民法院形成相反心证,仅提出不能排除其他原因的推测而无证据的,不足以完成反证。其三,法院保留审查义务:依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仍应全面、客观审查核实,必要时可要求制作机关说明,亦可依申请委托重新鉴定。
认定书在行政程序内另有复核救济。《火灾事故调查规定(2012修订)》〔公安部,公安部令第121号,2012-11-01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1-09〕第三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认定有异议的,可以自认定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一级公安机关消防机构提出书面复核申请。复核与诉讼中的反证系两条路径,互不替代。
(四)举证责任的分配与介入因素抗辩的审查
举证负担按主张分配。受害人应证明缺陷、损害以及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生产者主张免责的,应就下列情形之一举证:未将产品投入流通;产品投入流通时,引起损害的缺陷尚不存在;将产品投入流通时的科学技术水平尚不能发现缺陷的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二款〕。
生产者以使用人擅自移机、改装、安装不当抗辩的,属对因果关系的反证,即主张损害由使用人的介入行为造成而非产品缺陷所致。该主张的举证责任在生产者,不因第四十一条第二款未予列举而免除。
审查可按四项要点展开:移机或者改装是否实际发生,有无施工记录、付款凭证、证人证言;实施主体是否具备相应资质;故障点是否位于移机或者改装涉及的线路段;勘验笔录与鉴定意见对故障点的定位。仅指出移机事实而不能将故障点特定至移机作业部位的,抗辩通常不足以推翻认定书。
损害由多个原因力共同造成、需按原因力大小分配责任的场合,可参见本站关于机动车违停致害按过错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的分析。
(五)赔偿范围与损失认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2018修正)》〔同上〕第四十四条: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受害人人身伤害的,侵害人应当赔偿医疗费、治疗期间的护理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等费用;造成残疾的,还应当支付残疾者生活自助具费、生活补助费、残疾赔偿金以及由其扶养的人所必需的生活费等费用;造成受害人死亡的,并应当支付丧葬费、死亡赔偿金以及由死者生前扶养的人所必需的生活费等费用。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受害人财产损失的,侵害人应当恢复原状或者折价赔偿。受害人因此遭受其他重大损失的,侵害人应当赔偿损失。
范围有明确边界。第一款将赔偿对象限定为缺陷产品以外的其他财产,第二款所称财产损失应作同一理解;缺陷产品自身毁损不在产品责任赔偿范围,受害人可依买卖、承揽等合同关系另行主张。烧毁的空调本体与店内货物,请求权基础不同。
其他重大损失属间接损失,认定须具备三项条件:与火灾具有因果关系;损失可为生产者在订立合同时预见;数额有证据支撑。经营主体主张停业期间营业损失与租金损失的,宜提交火灾前后的经营数据、纳税记录与租赁合同、付款凭证,停业期间应与修复、重置或者重新开业所需的合理时间相当。此类损失的举证口径,另见本站对营业损失认定的专门分析。
三、真实案例提示、示例与常见问题
(一)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法律案例中,某经营场所在店内安装立式空调一台,该空调由某空调生产企业生产。2022年7月场所发生火灾,消防救援机构依据专业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等材料作出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起火系空调部位线路故障引发。经营场所起诉生产企业,请求赔偿货物损失、房屋修复费用、停业期间营业损失与租金损失等共计69万余元。生产企业抗辩,原告未经其专门售后人员移机,无法排除移机过程中线路安装不当的过错。
审理法院将争议焦点归纳为火灾是否由案涉空调的质量缺陷引发。法院认为,消防救援机构系火灾事故调查与处理的职能机构,其作出的认定书认定起火原因为空调线路故障,空调发生线路故障说明其产品质量存在缺陷;依照公文书证推定真实的规则,在生产企业未举出充分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对认定书记载的起火原因应予采信,据此认定质量缺陷系火灾发生原因,生产者应就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判决赔偿损失42.8万余元、评估费5000元,合计43.3万余元,驳回其余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该案可供参考的一般规则是:认定书在职权范围内作出、记载起火原因系产品故障,生产者不能提交相反证据推翻的,应当认定产品缺陷与火灾之间具有因果关系。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安装使用过程、勘验鉴定材料与损失凭证判断,不宜简化为有认定书即可获赔。
(二)示例
示例:某餐饮经营者使用的冷藏设备在夜间起火,认定书载明起火部位为设备压缩机仓,起火原因不排除压缩机电气线路故障。生产者提交同批次产品出厂检验报告并申请重新鉴定;鉴定意见认为压缩机仓内存在用户自行加装的电源线接头,接头接触不良产生高温。此时认定书并未排除外来线路因素,生产者的反证已使缺陷存在于产品本体这一事实陷入真伪不明,受害人仍应继续举证。本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三)常见问题
- 火灾事故认定书属于鉴定意见还是公文书证?
- 属于国家机关在职权范围内制作的公文书证,适用推定真实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四条〕。文书形成过程参考了鉴定意见,但本身不是鉴定意见,不适用鉴定意见的质证规则。对文书真实性有异议的,可申请制作机关说明;对起火原因有异议的,可申请行政复核或在诉讼中申请重新鉴定。
- 认定书表述为不排除某种原因时,能否据此认定产品缺陷?
- 不能单独完成证明。该表述仅表示相应原因未被排除,起火原因并未确定,缺陷与因果关系仍处于待证状态。受害人应结合勘验笔录、鉴定意见、同类故障记录补强;无法补强的,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 生产者主张用户私自移机、改装,须证明到什么程度?
- 该抗辩属对因果关系的反证,应证明移机或者改装行为实际存在、故障点位于该行为所涉及的部位、且该行为足以独立引发火灾;仅指出移机事实的,不足以推翻认定书。
- 停业期间的营业损失、租金损失能否主张?
- 可以作为其他重大损失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但须证明损失与火灾的因果关系、停业期间的合理性以及具体数额。租金在停业期间仍实际支出且无法减损的,主张较易获得支持;营业损失一般参照火灾前后的经营数据核定,显著超出合理范围的部分可能被核减。
- 火灾现场已被清理,还能起诉吗?
- 可以起诉,但举证难度显著上升。认定书、勘验笔录、现场照片、监控视频与证人证言成为主要证据;材料缺失且残骸灭失导致不能鉴定的,缺陷与因果关系的证明可能无法完成。火灾发生后应及时申请封闭现场、保全残骸与影像资料。
四、结语
火灾事故认定书的作用,是把火从何起这一事实问题固定下来,而非替代对产品有无缺陷的法律判断。受害人以认定书完成初步证明后,争点转向生产者能否以充分反证推翻;生产者以使用人行为介入抗辩的,亦须就介入行为与故障部位的对应关系举证。损失范围则须区分缺陷产品自身与其他财产,并对间接损失举证。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