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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讼参与人提交人工智能生成图片作为证据的处理与审查认定——诚信原则、妨害民事诉讼的强制措施与图片类证据的真实性审核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以照片、截图等影像材料证明履行情况、计量结果或标的物状态,是民事诉讼中的常见举证方式。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低成本合成外观逼真的图像,此类证据的真实性审核因此难度上升。本文以一则真实案件为基础,说明提交人工智能生成图片的行为定性、可适用的法律后果与裁量因素,以及图片、视听资料真实性的审核方法与举证不能的后果。文中所列为一般规则说明,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处理意见。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其一,诉讼参与人(含受委托的诉讼代理人)使用人工智能软件生成图片并作为证据提交,如何定性、产生何种法律后果。其二,对于图片、视听资料等易被技术伪造的证据,人民法院依何标准审核其证明力,当事人如何举证与质证。

(二)规则要旨

第一,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信原则;诉讼参与人实施诉讼行为、行使诉讼权利、履行诉讼义务均受该原则约束。提交以人工智能技术伪造的证据,属违反诚信义务的诉讼行为。

第二,诉讼参与人伪造重要证据、妨碍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责任主体包括诉讼参与人及其他人;责任评价针对实施行为的人。

第三,是否罚款、拘留属裁量事项,应考虑伪造行为对事实认定与审理秩序的实际影响、行为人主观状态、是否主动承认并纠正、标的额大小。情节轻微的,可以仅予批评教育。

第四,无论是否采取强制措施,伪造的证据均不予采信。图片、视听资料的审核应依逻辑推理与日常生活经验,考察所反映的事实信息是否合理、是否合乎逻辑规律与自然规律、内容有无矛盾可疑。

第五,举证不能的后果由该方承担,且仅及于以该项证据为证明手段的诉讼请求,不当然及于其他请求。

第六,带有「人工智能生成」标识属最易识别的形式瑕疵;未见标识,并不排除依内容合理性作实质审查。

(三)适用前提

上述规则的适用,以该材料系为证明案件基础事实而提交、且与客观事实无对应关系为前提。仅作亮度、对比度等技术性调整而未改变事实信息的,属证明力评价问题,不宜径行认定为伪造。个案是否采取强制措施、如何认定证明力,仍应结合证据来源、形成过程、合同约定及其他在案材料判断。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诚信原则与伪造证据的行为定性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3年9月1日修正,2024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状态核验至2026-10-27〕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信原则。」该条为概括性条款,其具体化体现为如实陈述、合法举证、不得以不正当手段影响法院心证等义务。

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规定:「诉讼参与人或者其他人有下列行为之一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伪造、毁灭重要证据,妨碍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的;……」

将人工智能生成图片作为证据提交,通常具备三项特征:材料与客观事实不一致;行为人明知其并非真实形成仍予提交;意在使人民法院对待证事实形成错误认识。三者缺一,一般不构成该项行为。对原始照片作清晰度修复而未改变所记载的时间、数值、结构等事实信息的,属证据形式的处理,不产生伪造的效果;生成并不存在的现场情形并冒充原始影像的,则使证据与事实之间的对应关系丧失。

代为举证的主体亦在该条射程之内:诉讼代理人以当事人名义提交证据,行为效力归属于当事人,而责任评价针对实施行为的人;证据本身不予采信,对代理人依其情节单独评价。

(二)法律后果的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证据法上的后果。伪造的证据依法不予采信,证明力为零;该项后果与是否采取强制措施相互独立,不因未予处罚而改变。

第二个层次是程序法上的强制措施。依照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罚款、拘留均以「情节轻重」为裁量基准。判断情节通常考虑:伪造行为指向的是否为案件基础事实;是否导致审理方向偏离或事实认定错误;手段是否易于识别;行为人是否主动承认、及时纠正;标的额与行为危害是否相当。在前述案例中,代理人经法院调查主动承认并纠正,标的额较小,未使审判人员对事实与证据的判断发生偏差,故认定为情节轻微,予以批评教育。

第三个层次是刑事责任的衔接。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已就「构成犯罪的」作出指引,但具体罪名的成立须符合刑法相应犯罪的构成要件,不以民事诉讼中的证据瑕疵为当然依据。

(三)举证证明责任与举证不能的后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第三款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15〕5号,2022年修正,2022年4月10日施行,现行有效〕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在房屋租赁纠纷中,出租人主张欠付租金,须证明合同关系、租金标准及欠付事实;主张代垫水电费,须证明实际用量、计费单价与代缴事实。举证要求的具体展开,另见本站租赁合同纠纷诉讼举证指引。

欠付租金与代垫费用虽同源于同一租赁关系,但属可分的诉讼请求:前者依合同、交付与占有事实、催告记录证明,后者依赖计量记录。计量记录缺失或被排除,仅使费用请求失去事实基础,不影响租金请求。前述案例中,人民法院判决支付欠付租金而驳回电费请求,即体现该区分。

一方伪造证据并不导致举证责任向对方转移。责任分配仍依实体法与证据规则确定;伪造行为的意义在于该方未完成证明,并可能构成对其陈述可信度的不利评价。

(四)图片、视听资料真实性的审核方法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19〕19号,2019年12月25日修正,2020年5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第八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

审核通常沿两个方向展开。

一是形式与来源:审查原始载体、形成设备、是否保留原始文件及元数据、能否交出存储介质、图片有无生成标识或异常痕迹。就电子数据,同一规定第九十三条第一款列举了应结合判断的因素,包括硬软件环境是否完整可靠、有无有效的防错监测与核查手段、数据是否被完整保存与提取、是否在正常往来活动中形成、保存与提取主体是否适当;同条第二款并规定,必要时可以通过鉴定或者勘验审查判断。该条以电子数据为对象,其审查思路对以数字文件形式存在的照片具有参照意义。

二是内容合理性:审查所反映的事实信息是否合乎逻辑规律、自然规律与日常生活经验,不同材料能否相互印证。前述案例提供三项要素:图片带有「AI生成」标识;入住前电表度数为零,与房屋出租前至少存在装修、检修等用电的常识不符;入住前后照片中电表框与电线分布结构差异显著,可判断并非同一电表。前一项属形式瑕疵,后两项属内容矛盾。裁判确认的方法是:即使图片未带标识,仍可依内容矛盾审核出材料存疑。

由此可归纳一般路径:单一图片自证能力有限,宜置于时间序列与场景关系中比对;与第三方形成的记录(供电企业抄表数据、缴费凭证、物业登记、相邻用户用量)相互印证,可靠性通常高于当事人自行拍摄的影像;对计量类事实,由中立机构重新计量或委托鉴定,较之双方各自提供的照片更为可行。

(五)例外与适用边界

其一,伪造的认定以「与客观事实不一致」为前提,不能仅以使用了人工智能工具为由推定伪造。经技术处理而未改变事实信息的,属证明力评价问题。

其二,不予采信仅及于该份证据,不当然导致该当事人全部诉讼请求不成立;其他证据足以证明待证事实的,请求仍可获支持。

其三,强制措施属于裁量,情节轻微时可以不采取。批评教育亦为处理方式之一。

其四,租赁期限届满后,承租人除支付欠付租金外,尚可能负担返还房屋、恢复原状、结清费用等义务;相关责任的构成与举证,参见本站房屋租赁合同终止后承租人的恢复原状责任与后合同义务。此类义务同样依赖计量与交接记录,宜在交房时以书面确认、双方签字、第三方在场等方式固定。

其五,本文所述为一般性说明。个案中证据是否伪造、情节是否严重、证明力如何认定,须结合合同约定、交易过程、证据形成经过及全部在案材料综合判断。

三、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案件中,出租人与承租人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约定租赁期限、租金标准及水电费负担方式。租赁期限届满后,承租人尚欠半年租金及部分电费。出租人委托其女作为诉讼代理人提起诉讼,请求支付欠付租金与电费;为证明承租人租住期间的用电量,该代理人提交了承租人入住前与租赁期限届满后的电表照片各一张。承租人在诉讼中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与质证意见。

承办法官审核证据时注意到,入住前的电表照片显示度数为零,且照片右下角带有「AI生成」标识。经询问,该代理人承认照片系通过人工智能软件生成。人民法院对该证据依法不予采信,并对该代理人予以批评教育。经进一步核实,案涉电表由出租房屋与相邻房屋共用,承租人实际用电量无法查明。人民法院据此认定出租人未就用电量及相应电费完成证明,判决支付欠付租金,驳回电费请求。宣判后双方均未上诉,判决已生效。

该案的处理思路可归纳为三点:提交人工智能生成图片属违反诚信原则的举证行为,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情节轻微、未影响事实认定的,可以批评教育替代罚款、拘留;图片类证据的审核不以是否带有生成标识为限,内容是否合乎常理、相互之间能否印证,是更为实质的判断依据。

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合同约定、交易过程及证据材料综合判断。

四、示例与常见问题

(一)示例

示例一(假设情形):出租人以翻拍的电表照片主张承租人用电量。照片清晰度较低,拍摄时间无法确认,亦无原始文件。此种情形属证据形式与来源的瑕疵,其证明力应予减损;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不宜径行认定为伪造。

示例二(假设情形):承租人在交房时拍摄水表读数并当场由双方签字确认,出租人另行保存供水企业的缴费凭证。两项材料相互印证,即使一方事后对单张照片提出异议,待证事实仍可认定。

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二)常见问题

使用人工智能工具修复、放大或者增强原始照片后提交,是否构成伪造证据?
取决于是否改变事实信息。仅改善清晰度、校正曝光、去除噪点,未改变所记载的时间、数值、结构、文字的,属证据形式的处理,不构成伪造,但应说明处理过程,必要时提交原始文件。经修复后新增、删除或者替换内容要素,使材料记载与客观情形不一致的,则可能被认定为伪造。
图片带有「人工智能生成」标识,是否当然不予采信?
带有此类标识,通常足以认定材料并非真实形成,不予采信的可能性很高。但结论并非由标识本身决定:未见标识的,仍应依内容合理性审查;带有标识而能够证明系对真实原始影像的机械处理、事实信息未被改变的,须结合原始文件判断。
一方怀疑对方提交的图片系人工智能生成,应当如何质证?
可要求对方提交原始存储介质与原始文件,核对元数据、拍摄设备与形成时间;就内容的合理性提出具体质疑,如数值、光影、结构、比例与常理不符;申请与第三方形成的记录比对,或者申请鉴定、勘验。仅作概括性否认,通常不足以动摇该证据。
提交人工智能生成的图片,是否一定被罚款或者拘留?
不一定。是否采取强制措施依情节轻重裁量。主动承认、及时纠正、未造成事实认定偏差、标的额较小的,可以仅予批评教育;伪造行为指向案件基础事实、导致审理偏离或者多次实施的,被处以罚款、拘留的可能性相应提高。无论是否处罚,该证据均不予采信。
出租人代缴水电费后向承租人追偿,应当准备哪些证据?
至少包括:租赁合同关于费用负担的约定;供水、供电企业出具的费用凭证或者缴费记录;能够反映实际用量的计量记录;房屋交付与返还时的交接确认;催告履行的记录。计量装置由多户共用的,应提前协调分户计量或者在合同中约定分摊方式,避免因用量无法查明而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五、结语

人工智能降低了伪造图像的成本,也提高了证据审核对常识与逻辑的依赖程度。以此类工具制作证据,不仅使材料失去证明力,还可能触发妨害民事诉讼的强制措施。对举证一方而言,可靠的路径不是提高图像的精美程度,而是保留形成过程、争取第三方记录、在交接环节固定书面确认。人民法院的审核权并不因技术手段变化而缩减。

本文最后核验:2026-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