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一方名义注册、由双方共同投入运营的商业自媒体账号,离婚时如何处理,现行法未设专门规则。本文依《民法典》关于夫妻共同财产与离婚财产分割的一般规定,结合一则经调解结案的真实案件,说明账号归属的判断层次、折价补偿的确定因素与权限变更的履行安排及其边界。文中结论为一般性分析,不针对任何具体案件。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本文处理三个问题:其一,商业自媒体账号及其经营收益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其二,离婚时账号应由哪一方取得,折价补偿如何确定;其三,归属确定后如何履行,以避免在交付环节产生新的争议。
(二)规则要旨
第一,账号经营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账号承接商业推广所取得的对价,属于《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所列「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收款账户登记在何人名下、登录密码由何人掌握,属于控制事实,不改变财产的归属性质。
第二,账号本体不宜作为有体物直接分割。账号系基于实名注册形成的平台用户资格,具有人身依附性;注册主体的变更受实名制要求与平台规则限制,通常无法以交付、过户的方式实现权利移转。
第三,分割的实质对象是账号承载的财产性权益。其实现方式为「由一方继续运营、由其向另一方支付折价补偿」,取得账号不等于无偿取得,补偿亦非违约赔偿,而是对另一方在共同财产中所享份额的清偿。
第四,归属判断可循三项标准:不可替代性、财产价值最大化、合理折价补偿;折价数额综合粉丝量、历史收益、市场价格、运营成本与贡献程度确定。
第五,履行应与归属同步。在确定归属的同时变更账号绑定的收款账户、预留手机号码与登录权限,可以显著降低执行阶段的障碍。
上述第四项系人民法院在该案调解中形成的处理思路,属于方法层面的参考,并非法律明文规定,亦不构成具有普遍约束力的裁判规则。
(三)适用前提
本文分析以三项事实为前提:账号于婚内注册或实际运营;商业价值主要形成于婚内;双方未就归属作出有效书面约定。任一前提不成立,应分别按婚前财产、婚内增值或约定财产制处理。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账号经营收益的归属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全国人民代表大会,2021 年 1 月 1 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 年 11 月 10 日〕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规定:
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为夫妻的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一)工资、奖金、劳务报酬;(二)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三)知识产权的收益;(四)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但是本法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第三项规定的除外;(五)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
商业自媒体账号以内容发布换取广告、推广等对价,其收入属经营收益,而非工资、奖金或劳务报酬。故婚内运营所得,无论结算至何方账户,均不改变其共同财产属性。实务中常见的误解,是以绑定账户的登记名义或密码控制状态推定权属;此项事实仅能证明对财产的实际控制,不能证明权利归属。
同条第二款规定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将账号经营收益大额转出,或者以明显不合理价格处分账号相关的经营性权益,可能构成对共同财产权的侵害;情节严重的,适用第一千零九十二条关于少分或者不分的规定。
(二)账号的法律属性与实名制的限制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全国人民代表大会,2021 年 1 月 1 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 年 11 月 10 日〕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
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该条为转致条款,未确认网络账号的权利属性,亦未规定归属与分割方法。其意义在于承认网络虚拟财产可作权利客体受保护,为在离婚分割中评价账号商业价值提供规范基础。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的修改后《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在「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纠纷」项下增设相应案由,反映独立保护路径已渐成形;但离婚诉讼中处理一方名下账号,仍属离婚纠纷项下的财产分割,不因案由增设而改变审理方式。
评价账号,需区分三个构成层次:注册资格、人格标识与经营收益。注册资格依附于实名信息,具有人身属性;人格标识表现为持续出镜所形成的内容风格与受众信任;经营收益则是可以计量的财产利益。三个层次可以分别评价,但账号作为整体既不能像动产一样交付,也不能像不动产一样办理过户登记。
《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5 年修正,2026 年 1 月 1 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 年 11 月 10 日〕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
网络运营者为用户办理网络接入、域名注册服务,办理固定电话、移动电话等入网手续,或者为用户提供信息发布、即时通讯等服务,在与用户签订协议或者确认提供服务时,应当要求用户提供真实身份信息。用户不提供真实身份信息的,网络运营者不得为其提供相关服务。
实名制要求使账号注册主体与特定自然人相绑定。实践中,多数平台不允许将注册主体直接变更为他人,仅允许变更绑定的手机号码、收款账户与登录凭证。这一限制决定了:此类争议通常不作出「将账号过户给某方」的判项,而是确定由何方继续运营并就财产性权益的差额予以补偿。诉讼请求如仍按「判令账号归其所有」表述,在可执行性上可能落空,宜同时提出折价补偿的备位主张。
(三)分割的规范路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规定:
离婚时,夫妻的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按照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判决。对夫或者妻在家庭土地承包经营中享有的权益等,应当依法予以保护。
该条确立三项内容:协议优先;协议不成时由人民法院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判决;判决时应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的权益。适用于账号争议,可得出两点。
其一,双方就账号归属与补偿达成一致的,应予尊重。此类安排本质上是对财产形态与归属的重新分配,属当事人处分权的范围,仅在内容违反法律规定时不予确认。有关登记名义与实际贡献不一致时的分割原理,在离婚房产纠纷:婚后加名,离婚时如何分割?一文中已有讨论,可与本文互为参照。
其二,「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是裁量的基础。账号的具体情况包括注册主体、运营分工、粉丝构成、收益水平、可变现程度与变更登记的可行性。脱离上述事实,仅以「注册在谁名下」或者「谁掌握密码」作为归属依据,不符合该条的规范意旨。
(四)折价数额的确定
折价补偿在性质上是对另一方共同财产份额的清偿,其数额并非按账号估值简单对半,而应综合下列因素确定:
一是粉丝量与受众结构,应结合内容垂类、互动率与合作稳定性判断,粉丝量与变现能力并非线性关系。二是历史收益,以可核查的结算流水为基础,按扣除必要成本后的净收益计算,不以流水总额作为估值基数。三是市场价格,参照同类账号交易价格、广告报价与行业惯例;无可靠参照时以收益折现估算。四是运营成本与投入,含推广、设备与人力成本;一方以婚前财产投入的应予考虑。五是贡献程度,含出镜、内容策划、商务洽谈、拍摄剪辑等分工及投入的持续性。
举证方面,后台数据、结算记录、广告合同与投放凭证是认定收益与贡献的主要材料;仅凭页面截图主张收益水平的,证明力有限。控制账号与结算账户的一方拒不提供后台数据的,可申请责令其提交,并结合《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评价其是否隐藏、转移共同财产。
(五)权限变更与履行保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3 年修正,2024 年 1 月 1 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 年 11 月 10 日〕第九十六条规定:
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分清是非,进行调解。
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
调解达成协议,必须双方自愿,不得强迫。调解协议的内容不得违反法律规定。
同法第一百条第一款规定:
调解达成协议,人民法院应当制作调解书。调解书应当写明诉讼请求、案件的事实和调解结果。
同条第三款规定:
调解书经双方当事人签收后,即具有法律效力。
据此,将「变更账号绑定信息」写入调解协议并在签署时当场履行,属于对履行内容的具体化,既不违反自愿原则,也不违反法律规定,且经双方当事人签收即产生法律效力。相较于判决生效后另行申请执行,此种安排可避免账号在诉讼与执行期间停更、掉粉、商业合作中断所导致的二次损失,对双方均属有利。
若已进入执行阶段,权利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责令义务人协助办理变更;但实名认证、人脸识别等环节需要义务人配合,平台亦有内部审核流程,执行周期与结果均存在不确定性。在调解阶段一次完成变更较为稳妥,履行完毕后还宜就原账号内的素材、客户名单与商务合同归属作书面确认。
(六)例外与边界
第一,存在书面约定时,约定优先。《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男女双方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者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约定应当采用书面形式,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账号归属已有有效书面约定的,不再适用上述分割方法。
第二,婚前注册、婚后增值的账号,应区分原始投入与婚内增值。婚前已具相当规模、婚内未作实质投入的,婚内收益之外的价值部分不宜一概作为共同财产;婚前注册但婚内从零做大的,商业价值主要形成于婚内,应按共同财产处理。区分的难点在举证,需以早期内容数据、粉丝增长曲线与投入记录证明。
第三,账号价值已丧失或者严重贬损的,折价请求缺乏基础。账号被封禁、内容被清空或者粉丝大量流失,导致商业价值灭失的,应按分割时的实际状态评价,不能按历史峰值估值。
第四,涉及第三人权益的,应先厘清法律关系。账号由文化传媒公司或者机构与个人共同运营、收益已通过公司账户结算的,账号与收益可能不属于纯粹的家庭财产,需先确定合同主体与权利归属,再处理夫妻之间的分割。关于运营者与机构之间的用工性质认定,可参见MCN机构以合作协议招用网络主播的劳动关系认定一文。
第五,方向相反的支出不适用本文规则。以共同财产在网络直播平台打赏,属资金流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最高人民法院,2025 年 2 月 1 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 年 11 月 10 日〕第六条已明确可按「挥霍」处理,与账号经营所得分属不同方向,不宜混同。
三、案例提示、示例与常见问题
(一)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案件中,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女方身份证号在某平台注册账号并持续运营。账号绑定的收款银行账户与预留手机号码登记在男方名下,登录密码亦由男方掌握。账号粉丝量近十万,主要承接餐饮、娱乐、美容类商家的推广业务。女方为唯一出镜主播,负责内容策划、商务洽谈与客户对接;男方利用业余时间承担拍摄、剪辑与发布,并管理收款账户。
离婚诉讼中,双方均主张账号归己。女方以系注册人、核心运营者、婚后无其他收入且账号为唯一生活来源为由;男方以投入推广费用、实际控制账号与收款账户、经营所得曾用于偿还共同债务为由。人民法院未径行裁判,而是按「不可替代性判断、财产价值最大化、合理折价补偿」的思路组织调解:认定女方在出镜、运营与商务环节具有不可替代性,账号归女方继续运营,由女方分期支付折价补偿款;并组织双方当庭解除原绑定的银行账户与手机号码,改绑至女方名下;并对子女抚养、债务承担及其他共同财产一并达成协议。补偿款其后履行完毕。
该案以调解方式结案,未形成裁判认定。其处理思路可作为方法参考,但不具有普遍约束力,亦不能据此推定同类争议必然得出相同结果。个案处理仍需结合注册与运营证据、收益流水、双方贡献程度及平台规则综合判断。账号作为商誉与客户信任的载体,其价值也可能因他人侵害而减损,相关责任认定可参见网络主播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损害经营者商誉的责任认定一文。
(二)示例
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甲以本人名义注册账号,乙负责拍摄与商务,账号年净收益约六十万元,婚后共同生活五年,未约定归属。离婚时,若账号价值主要由甲的内容风格与受众信任支撑,且变更注册主体不可行,则由甲继续运营、向乙支付折价补偿较为可行。补偿数额应以五年间可核查的净收益为基础,扣除推广与设备成本,结合乙在拍摄与商务环节的贡献比例确定,不宜按粉丝量折算「份额」。
(三)常见问题
- 婚前注册、婚后做大的账号,是否全部属于共同财产?
- 不当然全部属于。婚前注册仅说明注册时点,不决定价值归属。婚内投入时间、资金与劳动所形成的增值,属经营收益;婚前已形成的价值部分应单独评价。区分的难点在举证,需以早期内容数据、粉丝增长曲线与资金投入记录证明。
- 账号归一方,另一方能否要求分割粉丝或者内容?
- 粉丝与内容不具有独立可转让性,不能作为分割标的。可以主张的是账号财产性权益的折价补偿。提出按比例分割粉丝的请求,缺乏可执行性,通常不会得到支持。
- 折价补偿数额谈不拢,如何处理?
- 可以由双方共同委托评估,也可以由人民法院结合后台数据与结算流水酌定。主张收益较高的一方负有相应的举证配合义务;一方拒不提供后台数据的,可以结合其他证据认定,并可依《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评价其是否存在隐藏、转移共同财产的行为。
- 对方擅自修改密码、删除内容或者转移收益,应如何应对?
- 应及时固定证据,包括账号页面、内容发布记录、结算流水与沟通记录,必要时申请证据保全或行为保全;同时在分割时主张对方少分或者不分。账号因此贬值的,可作为评价财产状况的因素,但需就贬值原因与幅度举证。
- 调解书约定账号归己,对方不配合变更绑定,如何处理?
- 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责令对方协助办理变更;拒不履行的,可以依法采取强制措施。但实名认证等环节依赖对方配合,仍可能存在实际障碍,故在达成协议时即应完成变更,或者将变更完成约定为支付补偿款的条件。
四、结语
商业自媒体账号的分割,难点不在价值计算,而在权属评价与履行安排两处。权属评价应区分注册资格、人格标识与经营收益三个层次,避免以登记名义或者控制事实替代实体判断;履行安排应把权限变更纳入协议并即时完成,以免争议留至执行阶段。当事人就此主张权利的,宜在起诉前完成账号信息、收益流水与运营分工的取证。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