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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N机构以合作协议招用网络主播的劳动关系认定——实际用工的实质审查标准、例外情形与仲裁前置的程序后果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网络直播行业的用工,常以「合作协议」「经纪协议」等名义形成,协议名称与履行中的实际管理状态未必一致。发生违约、结算或解约争议时,首先需要确定的是适用劳动法律还是民事合同规则;这一判断决定请求权基础、举证责任分配及争议能否直接进入人民法院。本文结合一则真实案件,讨论劳动关系的审查标准、例外情形与程序后果。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第一,MCN机构与网络主播签订的「合作协议」能否排除劳动关系的成立;第二,审查用工性质时采用哪些因素;第三,劳动关系成立后,机构以合同纠纷起诉主张违约金、要求返还保底收益,在实体与程序上分别产生何种后果。

(二)规则要旨

其一,劳动关系自用工之日起建立,不以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为成立要件(《劳动合同法》第七条)。

其二,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依用工事实与劳动管理程度综合认定,不以协议名称作判断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为稳定就业提供司法服务和保障的意见》第7条将其具体化为五项审查因素。

其三,传统三要件仍构成审查框架,即主体资格、劳动管理下的有报酬劳动、劳动属单位业务组成部分;五项因素是该框架在新就业形态场景下的展开。

其四,劳动关系成立后,除服务期与竞业限制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同法第二十五条)。

其五,确认劳动关系争议属劳动争议,应先经仲裁;未经仲裁直接起诉的,裁定驳回起诉,该裁定不消灭实体权利。

(三)适用前提与限制

上述结论以机构对主播形成支配性劳动管理为前提,即账号用途、播出内容、时段与时长、考核奖惩、报酬结算等环节由机构单方决定。若主播可自主决定开播安排、自行组建团队、同时与多个平台或机构合作、对分成有实质议价能力,则可能落入「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适用书面协议;从属性更弱的,按民事合作关系处理。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规范依据及其效力位阶

第一层为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12年12月28日修正,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10-31〕直接确定成立标准与违约金限制。

第七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用人单位应当建立职工名册备查。

第十条: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

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

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用工前订立劳动合同的,劳动关系自用工之日起建立。

第二十五条: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

第二层为司法政策文件与部门规范性文件,构成审查因素的具体来源。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为稳定就业提供司法服务和保障的意见》〔最高人民法院,法发〔2022〕36号,2022年12月26日,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10-31〕第7条:……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劳动者主张与平台企业或者用工合作单位存在劳动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用工事实和劳动管理程度,综合考虑劳动者对工作时间及工作量的自主决定程度、劳动过程受管理控制程度、劳动者是否需要遵守有关工作规则、劳动纪律和奖惩办法、劳动者工作的持续性、劳动者能否决定或者改变交易价格等因素,依法审慎予以认定。平台企业或者用工合作单位要求劳动者登记为个体工商户后再签订承揽、合作等合同,或者以其他方式规避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劳动者请求根据实际履行情况认定劳动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作出相应认定。

《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劳社部发〔2005〕12号,2005年5月25日,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10-31〕第一条: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

第三层为政策指引,不属裁判依据,但反映分类型处理的政策口径,可作理解「例外情形」的参照。

《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合同和书面协议订立指引(试行)》〔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2023年2月21日,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10-31〕第四条:企业要根据用工事实和劳动管理程度,综合考虑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对工作时间及工作量的自主决定程度、劳动过程受管理控制程度、是否需要遵守有关工作规则和劳动纪律及奖惩办法、工作的持续性、能否决定或者改变交易价格等因素,与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订立劳动合同,与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订立书面协议。

程序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10-31〕第二条第一项、第五条,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2022年修正,现行有效,核验至 2026-10-31〕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具体适用见本部分第(四)项。

(二)构成要件:从协议名称转向用工事实

审查重心不在协议如何命名,而在履行中谁在决定什么。三项审查分别对应组织、人格与经济三重从属性,在该案事实中均有具体载体。

第一项,账号与内容的归属,对应组织从属性。平台账号仅为机构开展业务之用、内容由机构确定、协议禁止擅自变更直播内容的,该账号并非主播可独立支配的经营资源,而是机构业务的组织组成部分。反之,主播以自有账号、自有选题、自有团队经营,仅就特定事项委托机构代理的,组织从属性明显减弱。

第二项,工作时间、工作量与考核,对应人格从属性。约定每日直播时长下限、每月有效直播天数、短视频更新数量,对「有效时长」设定排除规则(如挂机不计入),并对不足者扣减补贴,已超出结果导向的合作对价,进入对劳动过程的直接控制。履行中另有考勤、排班、内容审核、奖惩记录的,从属性更为充分。

第三项,议价能力与收入结构,对应经济从属性。求职者对报酬缺乏协商空间,收入虽以分成为形式,但设有保底并按月补足差额,实质是机构单方确定的相对固定对价;主播不承担经营亏损,亦不享有经营决策权。此项与《意见》第7条「能否决定或者改变交易价格」直接对应。

机构若主张民事合作,通常需证明主播具备独立经营外观:自负设备与场地成本、自行承担流量投放、可自主选择平台、分成经实质磋商。若这些外观仅存在于协议文本而与履行不符,不足以否定劳动关系。

(三)例外与边界: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

并非所有主播与机构之间都构成劳动关系。按前述指引第四条的分类口径,劳动管理程度处于中间状态、未达支配性的,属「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企业与之订立书面协议据以确定权利义务。即便不成立劳动关系,机构仍负一定权益保障义务,不能以「合作关系」一概排除责任。

边界判断可从三处着手。其一,控制对象是过程还是结果:仅约定成果的数量与质量,通常指向合作;对过程持续指挥,则指向用工。其二,成本与风险的分配:设备、场地、投流、税费由谁负担,反映谁是经营主体。其三,退出自由度:能否同时与其他机构合作、能否单方停播而不担不利后果。三项同向指向自主时,认定劳动关系的可能显著降低;相互矛盾时,以实际履行状态为准。

此外,机构要求主播先行登记为个体工商户、再以承揽或合作名义签约的做法,已被《意见》第7条列为规避情形,不产生阻却认定劳动关系的效果。此类以约定排除劳动者权利的处理思路,与「劳动者承诺无需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效力审查同属一类,可参见本站劳动者承诺无需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效力认定一文中的分析。

(四)法律后果:实体与程序两个层面

实体层面有三项后果。第一,违约金请求缺乏基础:第二十五条将约定劳动者承担违约金的情形限缩于服务期与竞业限制,合作协议的高额违约金在劳动关系框架下不能作为请求权依据。第二,依第十条,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补订,社会保险、工时、最低工资、解除保护等义务一并适用。第三,机构主张「返还」的保底款项属工资性收入,以违约为由请求返还缺乏依据。

程序层面为仲裁前置。依《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一项,确认劳动关系发生的争议属劳动争议;依第五条,应先申请仲裁,对裁决不服方可起诉。机构以合同纠纷名义直接起诉的,人民法院一经认定双方系劳动关系,即依民诉法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裁定驳回起诉。

驳回起诉与驳回诉讼请求须严格区分:前者是起诉不符合条件,不产生实体既判力,履行仲裁程序后仍可依法主张权利;后者是经实体审理否定请求权。机构若认为双方确系民事合作,应在申请仲裁前完成证据固定,而非以改变案由规避前置程序。若改按承揽关系主张结算或损失赔偿,举证重点转向合同约定、成果交付与验收记录,可参见本站承揽合同纠纷诉讼举证指引一文。

三、案例提示、示例与常见问题

(一)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案件中,某传媒公司经其运营人员介绍,招用一名高校应届毕业生担任网络主播。双方签订《直播艺人合作协议》,约定公司为独家经纪公司,主播按公司安排及要求工作、未经许可不得变更直播内容;收益按实际到账收入分成30%,公司提供每月6000元保底并连续发放3个月;保底期内每日直播不少于6小时、每月不少于25个有效直播天数、每月更新不少于20条播放量过百的短视频,有效时长不足的不支付直播补贴。履行中公司提供食宿,主播每日直播约6小时,六个月后提出解约。公司以违约为由起诉,请求解除协议,并要求返还保底款项5379元、赔偿住宿餐饮费用6495元、返还直播费用10592.5元、支付违约金180096元及律师费5000元。主播答辩主张,公司提供保底、按业绩分成并对直播内容、时长与业绩管理考核,符合劳动关系实质特征。

审理法院认为,账号仅为公司开展直播活动使用、内容由公司确定,工作时间与工作量受严格控制并由公司考核管理,主播作为应届毕业生议价能力较弱、收入相对固定并存在经济上的从属性,公司已形成支配性劳动管理,双方真实法律关系为劳动关系;因未经劳动仲裁前置程序,裁定驳回公司的起诉,二审维持。该案说明三点:协议名称不产生定性效果,审查对象是履行状态;保底加分成、时长下限加有效天数、内容审定加考核管理,构成从属性的完整证据链;定性落在劳动关系后,机构的违约金与返还请求即在程序上被阻断。个案仍应结合合同约定、交易过程及证据材料综合判断。

(二)示例

以下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某文化传播公司与一名有两年从业经历的主播签订《演艺经纪合作合同》,约定主播自主决定开播场次与时段,可使用自有账号并同时在三个平台开播,公司不设时长下限、不作内容审定,仅按流水提取15%佣金,无保底;设备、场地、投流费用由主播自负。此种安排下控制限于结果,经营成本与风险由主播承担,认定劳动关系的可能显著降低。若另附排班表、内容审核流程与违规扣款细则且履行中确实执行,则应重新评估。

(三)常见问题

合作协议写明「双方不构成劳动关系」,能否排除劳动关系?
不能。法律关系性质属法定判断,不因当事人约定而改变。该条款可作为意思表示的参考因素之一,但须与实际履行状态一并审视;存在支配性劳动管理的,条款不产生阻却效果。
主播可自主决定开播时间、亦可同时在其他平台开播,是否仍可能构成劳动关系?
存在可能。自主程度是重要因素而非唯一因素。若机构仍对内容、时长下限、账号使用、结算方式实施实质管理并设定考核奖惩,应以整体履行判断,此类中间状态更可能落入「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但若时长下限、内容审定与考核并存,仅保留形式上的时段选择,不足以否定劳动关系。
MCN机构能否与主播约定违约金?
取决于关系性质。构成劳动关系的,依第二十五条不得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此类条款不能作为请求权依据。构成民事合作的,依合同约定与民事法律关于违约责任的规则审查,数额明显过高的可请求适当减少。
主播能否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劳动关系?
不能。确认劳动关系争议属劳动争议,应先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对裁决不服方可依法起诉。
机构被裁定驳回起诉后应当如何处理?
先厘清关系性质。认可劳动关系的,向仲裁委申请仲裁,一并处理结算、返还及违约金条款效力;坚持民事合作主张的,须补强主播独立经营与自主决策的证据,包括成本负担、平台选择自由度、分成磋商记录、无考勤无排班的履行留痕。

四、结语

网络直播用工的定性,最终取决于谁在决定过程、谁在承担风险、谁在取得固定对价。协议可以命名,履行无法命名。对机构而言,合规路径不是更换合同名称,而是使条款与管理状态相互一致:需要控制的,按劳动关系建立制度;不需要控制的,真正让出经营自主权。个案的定性与请求设计,仍应在提供完整材料后由执业律师确定。相关主题的进一步讨论,可参见本站劳动用工与人身损害专题。

本文最后核验:2026-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