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宪东 律师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首页›文章库›买卖、消费与执行›虚构债务提起民间借贷诉讼的认定与处理——借贷真实性审查标准与逃废债型虚假诉讼的法律后果

虚构债务提起民间借贷诉讼的认定与处理——借贷真实性审查标准与逃废债型虚假诉讼的法律后果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民间借贷是虚假诉讼较为集中的领域。债务人在其他债务到期前与亲友通谋,虚构借款关系并取得生效调解书,以此对抗真实债权人的追索,是其中较为典型的一类形态。本文讨论该类行为的民法评价、借贷真实性的审查方法,以及认定虚假诉讼后的处理,并结合一则已公开的真实案件说明思路。所述为一般规则,个案仍应结合在案证据与所处程序阶段判断。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一)债务人与他人通谋虚构借款、制造流水并取得生效调解书的,该借款关系是否有效。

(二)人民法院审查借贷真实性时审查哪些事实、采用何种方法;双方无争议、自愿调解的,审查强度是否相同。

(三)认定虚假诉讼后,实体处理与程序制裁如何适用,与刑事责任如何衔接。

(四)生效调解书如何纠正,未参加诉讼的真实债权人如何救济。

二、规则要旨

三、适用前提

第一,认定虚假诉讼的核心,是原告是否捏造或者隐瞒民事案件基本事实提起诉讼,而非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亲属、朋友等特定关系。关系亲密只是提示审查的因素,本身不构成认定依据。

第二,各项措施分属不同层面。驳回请求、罚款、拘留与追究刑事责任并非必然同时适用,其轻重由人民法院依情节裁量;是否构成虚假诉讼,应当经调查、质证后认定,不得以单一疑点推定结论。

四、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虚构借款关系在民法上的效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2021年1月1日施行;核验至2026年11月12日)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虚构借款的场合,出借人与借款人均无成立借贷关系的真实意思,借条、转账流水仅为外观,该借款合同因意思表示虚假而不发生效力。

同法第一百五十四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当事人通谋虚构债务,目的在于减损责任财产、对抗其他债权人的,同时符合该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前者指向意思表示本身的虚假,后者指向串通行为对他人权益的损害,虚假诉讼案件中二者通常同时成立,主张权利的一方无须在两条之间作出取舍。

上述两条的适用不以当事人提出主张为前提。虚构债务不属于重大误解或者欺诈情形下的可撤销行为,其效力评价自始及于该行为本身,人民法院在诉讼中可以依职权审查。

(二)借贷真实性的审查对象与方法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发布,经法释〔2020〕17号第二次修正,2021年1月1日施行;核验至2026年11月12日)第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时发现特定情形的,“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综合判断是否属于虚假民事诉讼”。该条并列明十项具体情形,包括出借人明显不具备出借能力、起诉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明显不符合常理、双方对借贷事实的发生没有任何争议、当事人不正当放弃权利等(十项情形为概括,原文以官方公布文本为准),末项另设“其他可能存在虚假民间借贷诉讼的情形”。

审查方法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深入开展虚假诉讼整治工作的意见》(法〔2021〕281号)第十三条明确:“对涉嫌虚假诉讼的民间借贷案件,当事人主张以现金方式支付大额借款的,应当对出借人现金来源、取款凭证、交付情况等细节事实进行审查,结合出借人经济能力、当地交易习惯、交易过程是否符合常理等事实对借贷关系作出认定。当事人主张通过转账方式支付大额借款的,应当对是否存在“闭环”转账、循环转账、明走账贷款暗现金还款等事实进行审查。”

该条针对的正是资金在双方之间往返流转、形成形式上完整流水而并无真实资金归属变动的情形;审查落脚点是资金来源与债务的形成过程,而非借条与流水的形式完整性。

具体措施的选取,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在民事诉讼中防范与惩治虚假诉讼工作指引(一)〉的通知》(法〔2021〕287号)第三十九条,包括传唤双方当事人本人到庭陈述借贷合意与款项往来、责令提交债权凭证及转账凭证原件、通知经办人或者其他利害关系人参加诉讼、对明显不合常理的疑点依职权调查取证等。

对主张借贷关系成立的一方而言,举证责任并不因存在借条与银行流水而免除。借贷合意与款项交付的举证分配,另见本站借款合同纠纷诉讼举证指引一文中的说明。

(三)双方无争议、自愿和解情形的审查强度

当事人对借贷事实没有争议、愿意调解,通常意味着争议已经消解;但在虚假诉讼的场合,双方的对立关系本身即为虚构,合意恰是行为人追求的结果。因此,双方无争议不构成免除审查的理由,反而是应当提高审查强度的情形,前述司法解释第十八条第六项即将“当事人双方对借贷事实的发生没有任何争议或者诉辩明显不符合常理”列为判断情形之一。

诉前调解、司法确认、调解书制作等程序,均以查明事实为基础。当事人以调解方式处分权利,处分的只能是其可以处分的实体权利;虚构债务并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实质是借用司法程序取得具有执行力的文书,超出可以处分的范围。

(四)认定虚假诉讼后的实体处理与程序制裁

实体处理上,前述司法解释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经查明属于虚假民间借贷诉讼,原告申请撤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并应当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其请求。”该款所引系旧条号,其规范内容现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年修正,2024年1月1日施行;核验至2026年11月12日)第一百一十五条承接。原告以撤诉方式退出诉讼,不能消除已经实施的妨害民事诉讼行为,故不予准许。

程序制裁上,该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企图通过诉讼、调解等方式侵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请求,并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单方捏造民事案件基本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企图侵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的,适用前款规定。”前者对应双方通谋,后者对应单方捏造,第二款系2021年修正时增设,用以衔接刑事规范。

伪造重要证据的,另可适用该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伪造、毁灭重要证据,妨碍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的,可以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伪造、变造证据的识别与审核方法,另可参见本站人工智能生成图片作为证据的审查认定。

刑事层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1997年10月1日施行,2023年12月29日修正,2024年3月1日施行;核验至2026年11月12日)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规定:“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民事制裁与刑事责任的界限,在于是否达到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程度,以及是否具备该罪的其他构成要件;未达该程度的,仍应依民事诉讼法采取罚款、拘留措施。

(五)生效调解书的纠正与案外人的救济

调解书生效后才发现虚假诉讼的,纠正途径主要是审判监督程序。《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九条第一款规定,各级人民法院院长对本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发现确有错误、认为需要再审的,应当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该法第二百一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地方各级人民检察院发现调解书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可以向同级人民法院提出检察建议。

未参加诉讼的真实债权人,可依该法第五十九条第三款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有证据证明生效裁判内容错误损害其民事权益的,可以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益受损之日起六个月内,向作出该裁判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途径以其符合第三人条件为前提,并非任何案外债权人均可提起;在执行程序中,亦可依执行异议、执行异议之诉等途径主张权利。

(六)例外与限制

亲友之间基于真实需求的资金往来,不因关系亲密而被否定。真实借贷同样可能出现现金交付、未出具借条、未约定利息等情形,这些情形只能提示审查,不能单独作为认定虚假诉讼的依据。认定虚假诉讼应有资金来源、形成过程、款项流向等方面的证据支持,并经质证;一方仅提出怀疑、未提供线索或者初步证据的,人民法院可以依职权调查,但不得径行推定。

罚款、拘留属于对妨害民事诉讼行为的制裁,与实体上的驳回请求分别评价。对名义出借人的处理,不因其未实际收取款项而免除。

五、案例提示

在一则已经公开的真实案件中,债务人在多笔外债即将到期、除工资之外没有其他收入的情况下,担心债权人起诉后申请冻结、扣划其工资,遂与亲属通谋,虚构向该亲属借款30万元的事实。为制造出借外观,债务人持该亲属名下的银行卡,自行以转账、取现、存款的方式形成资金往来记录,并出具金额相同的借条,由该亲属持上述材料提起诉讼。诉前调解中双方达成还款协议,人民法院据此制作民事调解书,约定自当年11月起每月偿还5000元、五年内付清,债权人并放弃其他诉讼请求。

调解书生效后,检察机关在履职中发现本案涉嫌虚假诉讼,调取了双方书写的情况说明、询问笔录及银行交易流水,据此提出再审检察建议。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再审,认定双方恶意串通、伪造证据、虚构债权债务关系提起诉讼,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判决撤销原民事调解书,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并依情节对二人分别处以罚款。该案可供参考者有二:审查的落脚点是资金来源与债务的形成过程,银行卡由谁持有、资金由谁操作,往往比借条与流水的外观更能说明问题;双方全程无争议、顺利达成调解,不构成对真实性的证明,反而提示应当审慎审查。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借条约定、款项流转过程及在案证据判断。

六、示例

以下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甲因经营亏损对外负债,在债权人起诉前与朋友乙签订金额为50万元的借条,由乙分三笔转账,甲于次日以现金取出等额资金交付乙。乙持借条与转账记录起诉,甲当庭全部认可并同意还款,双方请求出具调解书。人民法院审查发现:乙无固定职业,账户在转账前一日刚由甲存入等额资金;双方对借款用途与交付地点的陈述前后不一;甲同期另涉两起债务纠纷。经调取账户明细并询问双方,人民法院认定借贷关系系虚构,判决驳回乙的诉讼请求,并对二人处以罚款。若资金确为乙自有、交付过程与陈述一致,则属真实借贷。

七、常见问题

亲友之间真实的借款,会因关系亲密被认定为虚假诉讼吗?
不会。认定标准是原告是否捏造或者隐瞒民事案件基本事实提起诉讼,当事人关系仅为审查线索。前述司法解释第十八条要求结合借贷原因、款项来源、交付方式、双方经济状况等事实综合判断。
双方都认可借款、愿意调解,人民法院还会审查真实性吗?
会。双方对借贷事实没有争议,属于该条第六项列明的具体情形,人民法院应当提高审查强度;以调解方式结案,不免除对借贷真实性的审查。
已经被虚假诉讼取得的生效调解书,真实债权人如何救济?
可依《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九条第三款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但须符合未参加诉讼不可归责于本人、生效文书内容错误损害其民事权益等条件,并受六个月期间限制;在执行程序中亦可依执行异议、执行异议之诉主张权利。此外,人民法院依审判监督程序再审、检察机关提出检察建议或者抗诉,亦为纠正途径。
名义出借人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其与债务人通谋虚构债务、参与制造证据并提起诉讼的,属于恶意串通的当事人,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请求,并可视情节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未实际收取款项不构成免责事由;仅虚构金额、期限等部分情节的,是否构成虚假诉讼,须结合其对基本事实与裁判结果的影响程度认定。

八、结语

虚构债务并借助诉讼、调解取得执行依据,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受偿可能,也消耗司法资源。对债务人而言,此类安排不能实现隔离财产的目的,反而可能同时承担驳回请求、罚款、拘留乃至刑事责任;对名义出借人而言,出具借条、提供账户、参与诉讼,均可能被认定为参与虚假诉讼。真实借贷的当事人,宜完整保留资金来源与交付过程的凭证。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