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宪东 律师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首页›文章库›劳动用工与人身损害›辅助驾驶功能未发挥作用是否构成产品缺陷——缺陷判断基准、一般消费者安全期待与因果关系的审查

辅助驾驶功能未发挥作用是否构成产品缺陷——缺陷判断基准、一般消费者安全期待与因果关系的审查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自动紧急制动、车道保持等辅助驾驶功能已成为新车的常见配置。功能名称所暗示的能力,与系统在特定场景下实际能够识别的目标,往往存在差距。车辆发生事故而系统未介入时,驾驶人主张车辆存在缺陷、要求退车并三倍赔偿的,能否成立,取决于缺陷的法定标准、判断时点、安全期待边界与因果关系的独立审查。本文结合一则经二审终审的真实案件,梳理上述规则的适用方法。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辅助驾驶类产品责任纠纷通常引出三层争点:功能局限是否落入“缺陷”的法定含义;功能未介入与损害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受害人主张的退车、三倍赔偿与精神损害抚慰金,各自依托何种请求权基础。三者层次不同,混用会使本可成立的请求因基础错误而整体落空。

二、规则要旨与适用前提

(一)规则要旨

其一,缺陷的认定有实质与形式两条尺子。有保障人体健康、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的,以是否符合标准为判断依据;没有上述标准的,回到是否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危险。符合标准的产品仍可能因存在不合理危险而被认定有缺陷,故形式标准不是终点。

其二,缺陷的有无以产品投入流通时的科学技术水平为判断基准,不能以事后出台的标准或者今天的技术能力倒推。辅助驾驶功能处于快速迭代阶段,其当时的技术局限本身不等于不合理危险。

其三,功能局限是否超出一般消费者的安全期待,应结合广告宣传、使用说明、售价与同类产品的当时水平审慎确定。生产者、销售者已就具体功能局限作出明确警示,且该警示与实际功能相符的,通常不宜认定产品未达安全期待。

其四,产品责任成立仍须证明因果关系。系统未介入系因其触发条件不满足,或者因驾驶人的操作抑制了系统介入的,不能认定未介入与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二)适用前提

上述规则受三项条件限制。第一,警示说明须明确到具体的功能局限,概括性的“请谨慎驾驶”不足以排除安全期待;警示内容与实际功能不符的,不仅不能免责,还可能构成警示缺陷或者欺诈。第二,受害人对其主张负有举证责任,包括证明使用说明与实际功能不吻合;未申请鉴定或者证据不足的,由其承担不利后果。第三,缺陷、因果关系与欺诈是三项独立的要件,任一项不成立,相应的请求即不能获得支持。

三、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缺陷的法定标准与判断时点

《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2018年修正,现行有效)第四十六条规定:“本法所称缺陷,是指产品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产品有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是指不符合该标准。”该条确立两项判断依据:无相应标准时,直接审查是否存在不合理危险;有相应标准时,以是否符合标准为形式判断,但符合标准并不当然排除不合理危险,此时仍需回到实质判断。

判断时点同样由法律限定。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缺陷产品以外的其他财产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二款规定:“生产者能够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一)未将产品投入流通的;(二)产品投入流通时,引起损害的缺陷尚不存在的;(三)将产品投入流通时的科学技术水平尚不能发现缺陷的存在的。”第三项即发展风险抗辩,其意义在于以投入流通时的技术水平为界,不要求生产者预见此后才形成的技术标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一千二百零三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请求赔偿。产品缺陷由生产者造成的,销售者赔偿后,有权向生产者追偿。因销售者的过错使产品存在缺陷的,生产者赔偿后,有权向销售者追偿。”据此,受害人可以将销售者列为被告,但销售者承担责任的前提仍是产品存在缺陷;销售者并非独立的归责事由。

(二)辅助驾驶的功能局限与安全期待的边界

辅助驾驶系统的技术局限,是否构成“不合理危险”,取决于一般消费者对该功能形成了何种合理期待。这一期待不是抽象的,而是由经营者自己的表述塑造的:宣传物料强调何种能力、用户手册限定何种条件、销售人员作出何种承诺,共同构成消费者判断的基础。

确定期待边界时,应注意三点:以功能所对应的驾驶任务为限,自动紧急制动针对的是可能与前方车辆碰撞的场景,不能推及横向穿越的行人、骑行者或者逆向来车;以交付时的技术水平为准,不能以新款车型的表现评价旧款;以价格与定位为参照,同一名称的功能在不同价位车型上的实现程度并不相同。

据此,若使用说明已经载明系统仅识别特定目标、不覆盖特定场景,则该局限落入消费者可预见的范围,不宜认定为“未达到一般消费者安全期待”。反之,若宣传明确宣称可识别行人、可自动刹停,而实际不具备该能力,则消费者基于宣传形成的信赖应予保护,此时可能同时构成警示缺陷与欺诈。

(三)警示说明的阻却效力及其边界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2013年修正,现行有效)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应当保证其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对可能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商品和服务,应当向消费者作出真实的说明和明确的警示,并说明和标明正确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方法以及防止危害发生的方法。”该条既是义务规范,也划定了警示的合格标准:真实、明确、可操作。

警示产生阻却效力,需同时满足三项条件。一是及时,即在交付时随车提供,而非争议发生后补充。二是明确,即具体到功能局限的类型与场景,例如识别对象的限制、不报警的情形、系统介入的前提。三是相符,即警示内容与产品实际功能一致。三者缺一,警示即不能支撑“消费者已可预见”的抗辩。

举证责任的分配在此具有决定意义。受害人主张警示与实际不符的,应就该不符承担举证责任;仅指出系统未介入、而未证明说明书所述功能与实际功能存在差异的,不足以推翻警示的效力。技术性争议通常需要鉴定支撑,受害人未申请鉴定,亦未提交其他证据的,应承担不利后果。产品缺陷的证明往往依赖技术鉴定与随附文件的比对,单一的事故结论并不足够。

(四)因果关系的独立审查

产品责任即使成立,仍须证明缺陷与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辅助驾驶类案件中,这一环节常被忽略,但其审查具有独立价值:系统未介入,可能恰恰说明其触发条件未被满足,而非功能失效。

审查应回到系统的设计逻辑。多数辅助驾驶系统遵循“驾驶人指令优先”原则,即检测到驾驶人主动踩下加速踏板时,推定其存在加速意图,从而抑制自动制动介入。该设计的目的在于避免系统与驾驶人的操作发生冲突,属于功能设计的组成部分,而非缺陷。因此,若事故发生时驾驶人持续踩踏加速踏板,系统未介入与事故发生之间即不存在因果关系。

交管部门的事故认定在此具有证据价值。其对信号灯状态、操作动作、碰撞形态的记载,可与系统的触发条件相互印证;二者一致时,足以排除“因缺陷致损”的主张。

(五)请求权竞合:产品责任、三倍赔偿与三包

此类纠纷中,当事人常一并主张退还价款、三倍赔偿、事故相关支出与精神损害抚慰金。四项请求的请求权基础并不相同,须分别审查。

产品责任属侵权责任,赔偿范围限于缺陷造成的实际损害,以填平为原则,不包括退还价款。《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该款以欺诈为要件,与缺陷的判断标准不同:无缺陷不等于无欺诈,有缺陷亦不当然构成欺诈。欺诈的构成要件指向的是意思表示层面的不实陈述或者隐瞒,而非技术性能的欠缺。

至于修理、更换、退货,属《家用汽车产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所设的三包责任,以质量故障达到规定情形为前提,与侵权赔偿并行不悖,但须另行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则依《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一款,以受害人自身人身权益遭受严重损害为前提;驾驶人系事故责任人而非受害人的,不具备该项请求的基础。

四、案例提示

在一则经二审终审的真实案件中,消费者于2020年3月购买配备自动紧急制动系统的轿车一辆,成交价十九万余元。购车当日办理登记途中,其驾车通过路口时与横向行驶的二轮电动车碰撞,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伤。交管部门认定其违反交通信号灯指示,且误将加速踏板当作制动踏板持续踩踏,负事故全部责任。其因交通肇事承担刑事责任,为取得谅解支付补偿款六万余元,并负担民事案件受理费六千余元。

2022年6月,该消费者以产品责任纠纷起诉销售公司,主张自动紧急制动系统未介入属产品缺陷、销售方存在欺诈,请求赔偿案件受理费与谅解补偿款、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并退还购车款十九万余元、另按三倍赔偿五十八万余元。销售公司辩称,用户手册已载明该系统仅为辅助驾驶,通过识别车辆尾部获取信息,不对逆向来车与横向穿越车辆报警提示,且多次提示谨慎驾驶。一审判决驳回全部诉讼请求,二审维持。

裁判理由分两层。其一,缺陷不成立:车辆交付及事故发生时,我国尚未就该系统制定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按投入流通时的技术水平,该系统无法识别骑行者等目标,亦不对横向穿越车辆报警,该局限不属于不合理的危险,且用户手册已明确警告;消费者未举证证明手册所述功能与实际不符。事故场景不满足系统发挥作用的条件,故未介入不构成缺陷。其二,因果关系不成立:系统遵循驾驶人指令优先原则,检测到主动踩踏加速踏板即抑制介入;事故主因是违反交通信号且持续踩踏加速踏板,系统未介入并非事故原因。

该案确立的规则可归纳为:无国家或者行业标准时,功能局限是否构成缺陷,应以投入流通时的技术水平与一般消费者的安全期待衡量;使用说明已就具体局限明确警示的,通常不认定未达安全期待。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宣传材料、使用说明原文及事故成因证据综合判断。

五、示例与常见问题

(一)示例

以下情形系为说明一般规则而拟设,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某消费者购买配备辅助驾驶功能的轿车,销售门店宣传页载明该系统“可识别行人并自动刹停”,随车用户手册则仅记载“可识别前方车辆尾部”。购车三个月后,该车在市区撞伤横穿马路的行人,系统未介入制动。

依前述规则,宣传页与用户手册就识别对象作出不一致的表述,消费者基于宣传形成的信赖应受保护,销售方不能仅以手册限缩为由免责;此时可能构成警示缺陷,若销售方明知实际功能而不实宣传,亦可能构成欺诈,消费者可分别依产品责任与欺诈主张相应责任。反之,若宣传与手册表述一致、均明确不识别行人,则结论与前述案件相同,缺陷主张难以成立。

(二)常见问题

辅助驾驶系统未介入导致事故,能否直接认定车辆存在缺陷?
不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以“不合理的危险”为实质标准,判断时点为投入流通时。系统未介入可能缘于触发条件不满足、识别对象不在覆盖范围,或者驾驶人操作抑制了介入,均不等于功能失效。须先确定该功能在交付时的应有能力,再比对事故场景是否落入其设计范围。
用户手册写明“仅为辅助驾驶”,销售方是否当然免责?
不当然免责。警示须及时、明确、与实际功能相符。仅作概括性提示、未具体说明功能局限的,不足以排除安全期待;警示内容与产品实际功能不符的,可能构成警示缺陷。受害人主张不符的,应就该不符举证,必要时申请鉴定。
相关功能没有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是否就无法认定缺陷?
不是。《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在无标准时直接适用“不合理的危险”这一实质标准,标准缺失只影响形式判断的路径,不影响缺陷的成立可能。但认定时应以投入流通时的技术水平和同类产品的普遍能力为参照,不能以事后出台的标准倒推。
主张“退一赔三”,与产品缺陷责任是否同一回事?
不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的三倍赔偿以欺诈为要件,产品责任以缺陷与因果关系为要件,二者的证明对象不同。退还价款通常属三包责任或者合同解除的后果,不宜在侵权之诉中一并主张。请求基础混用,易致全部请求因要件不符而被驳回。

六、结语

法律对辅助驾驶给出的尺度是克制的:缺陷以投入流通时的技术水平和一般消费者的合理期待衡量,功能局限经明确警示后不再构成“不合理的危险”,因果关系须回到系统设计逻辑单独审查。对经营者而言,宣传口径与用户手册必须一致,警示应具体到识别对象与触发条件;对驾驶人而言,辅助驾驶不改变注意义务与操作责任,事故后应先固定成因证据与随车文件原文,再判断是否存在可主张的缺陷。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