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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瞒法定代表人身份入职竞争单位攫取客户资料的行为定性——客户信息构成商业秘密的认定要件与损害赔偿的确定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客户名单、联系方式与交易条件,通常由销售人员在职务活动中掌握。员工入职时隐瞒其已在竞争单位任职的事实,任职期间将客户资料交由该单位使用并促成交易,其行为在反不正当竞争法上如何定性、权利人应就哪些事实举证、赔偿范围如何界定,是侵犯商业秘密纠纷的常见争点。本文围绕客户信息构成商业秘密的三项要件、违反保密义务的行为归类、竞争单位的责任基础与损害赔偿的确定展开,并区分保密义务与竞业限制。个案处理仍需结合保密约定、信息载体与交易过程综合判断。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围绕同一份客户资料在入职、在职与离职三个阶段的不同法律地位,本文讨论四个问题:客户资料在何种条件下构成商业秘密;员工违反保密约定,将资料交由竞争单位使用并由该单位与客户完成交易,属于哪一类侵犯商业秘密的行为;竞争单位明知或者应知仍获取、使用的,责任基础何在;权利人主张赔偿时,损失范围如何确定。

(二)规则要旨

其一,与经营活动有关的客户信息,包括客户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以及交易习惯、意向、内容等,可以认定为经营信息;能否受保护,取决于秘密性、商业价值与保密措施三项要件。

其二,秘密性以被诉侵权行为发生时为准,标准是不为所属领域的相关人员普遍知悉和容易获得;主张可从公开渠道获取的,应就此举证。签订保密协议属于可以认定已采取保密措施的情形,但协议应能识别保密信息的范围。

其三,员工因职务合法知悉商业秘密,其后违反保密义务披露、使用的,违法性来自对义务的违反,取得环节本身并不违法。第三人明知或者应知仍获取、使用的,视为侵犯商业秘密。

其四,赔偿按实际损失或者侵权获利确定,二者均难以确定的,在五百万元以下酌定;赔偿范围以与侵权行为具有因果关系的损失为限。

(三)适用前提

适用上述规则受四项条件限制:主张的客户资料应具有可识别范围,能指明具体客户、信息项及载体;保密义务须有约定或者权利人的明确要求,且能对应所主张的信息类型;被诉行为须发生在保密义务存续期间;竞争单位的主观状态限于明知或者应知,不能仅以双方存在竞争关系推定。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客户信息构成商业秘密的三项要件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令第五十号,2025年6月27日修订通过,2025年10月15日起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0-26〕第十条第四款规定:“本法所称的商业秘密,是指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经营信息等商业信息。”定义含三项要件。2019年修改该法时,已将原定义中的“能为权利人带来经济利益、具有实用性”改为“具有商业价值”,权利人无须再证明实用性,只需说明其因该信息获得了现实的或者潜在的交易机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20〕7号,2020年9月10日公布,2020年9月12日起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0-26〕第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与经营活动有关的创意、管理、销售、财务、计划、样本、招投标材料、客户信息、数据等信息,人民法院可以认定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第四款所称的经营信息。”“前款所称的客户信息,包括客户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以及交易习惯、意向、内容等信息。”该条把保护对象由客户名称扩展至反映交易关系的具体信息项:单纯的客户名称通常不足以构成商业秘密,附随交易习惯与报价条件的客户资料方具备受保护的可能。

秘密性的标准由同规定第三条明确:“权利人请求保护的信息在被诉侵权行为发生时不为所属领域的相关人员普遍知悉和容易获得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为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第四款所称的不为公众所知悉。”该条固定了判断时点与判断主体。条文所称“第九条第四款”系2019年法条号,2025年修订后对应第十条第四款。

保密措施由同规定第六条列举:“具有下列情形之一,在正常情况下足以防止商业秘密泄露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权利人采取了相应保密措施:(一)签订保密协议或者在合同中约定保密义务的……”签订协议并非形式要件,协议内容应当能够识别需要保密的信息范围与要求;协议约定概括,但同时对客户资料设置访问权限、编号管理或者要求离职时返还的,可以作为补强事实。

(二)行为的归类:合法知悉与违约使用的组合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第一款规定了四类行为:“(一)以盗窃、贿赂、欺诈、胁迫、电子侵入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获取权利人的商业秘密;(二)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以前项手段获取的权利人的商业秘密;(三)违反保密义务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四)教唆、引诱、帮助他人违反保密义务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获取、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权利人的商业秘密。”

第一项针对取得环节的不正当手段,第二项针对以不正当手段取得后的扩散,第三项针对取得合法、使用违约的情形。员工因职务接触客户资料,取得环节并不违法;其将资料交付竞争单位使用,属“违反保密义务……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规范定位应为第三项。二者的区别在举证结构:前者须证明手段不正当,后者只需证明义务的存在与违反。

第十条第二款规定:“经营者以外的其他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实施前款所列违法行为的,视为侵犯商业秘密。”该款系2019年修改时新增,将责任主体由经营者扩展至所有主体。关于经营者身份的认定标准,可参见本站《网络主播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损害经营者商誉的责任认定》。

(三)竞争单位的责任基础

第十条第三款规定:“第三人明知或者应知商业秘密权利人的员工、前员工或者其他单位、个人实施本条第一款所列违法行为,仍获取、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该商业秘密的,视为侵犯商业秘密。”据此,竞争单位承担责任须具备三项事实:相关人员实施了第一款所列行为;该单位明知或者应知;该单位仍获取、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该款使用“视为”,权利人无须另行证明共同故意。

“明知或者应知”依间接事实认定:客户来源与权利人客户群的重合程度、交易对价是否明显偏离市场水平、经办人员与权利人员工的身份关系等。竞争单位以“业务由员工个人承揽、与本单位无关”抗辩的,须就其不知情提交证据;仅有否认而无相反证据的,不足以免责。

(四)隐瞒身份入职与竞业限制的界分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令第六十五号,2007年6月29日通过,2008年1月1日起施行,2012年12月28日修正,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0-26〕第二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保守用人单位的商业秘密和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保密事项。”“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竞业限制的人员限于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和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离职后的期限不得超过二年(同法第二十四条)。

两项义务性质不同。保密义务指向不得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商业秘密,在职期间即已存在;竞业限制指向离职后一定期间内不得从事同业竞争,属约定义务,以经济补偿为对价,违反的后果是违约金。未约定竞业限制或者未支付补偿,不影响保密义务的存续;违反竞业限制的违约金请求权,不能替代侵犯商业秘密的举证。

隐瞒在竞争单位担任法定代表人或者其他职务的事实入职,属入职时的不实陈述,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但与侵犯商业秘密并非同一问题。已实际用工、形成雇佣关系的,该事实不当然否定劳动关系的成立,亦不当然使保密义务失去基础;评价重心应放在其是否违反保密约定、是否将因职务知悉的客户资料用于竞争单位。仅有隐瞒身份而无披露、使用行为的,通常不足以构成第十条意义上的侵权,此时用人单位可依保密协议主张违约。劳动用工场合对“不实陈述”的认定另有其标准,可参见本站《劳动者虚假申请病假,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是否合法》。

(五)损害赔偿的确定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因不正当竞争行为受到损害的经营者的赔偿数额,按照其因被侵权所受到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确定。经营者故意实施侵犯商业秘密行为,情节严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确定赔偿数额。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经营者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第四款规定:“经营者违反本法第七条、第十条规定,权利人因被侵权所受到的实际损失、侵权人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难以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权利人五百万元以下的赔偿。”

实际损失可依客户流失数量、合同金额与合理利润率计算,侵权获利可依侵权单位的同类交易金额与其营业利润计算。适用时应注意三点:二者均难以确定时适用法定赔偿;惩罚性赔偿以“故意”与“情节严重”为双重要件;赔偿范围受因果关系限制,业绩下滑可能同时受市场变化、自身经营与客户自主选择影响,主张全部损失由侵权行为所致的,应就损失构成与因果联系举证。合理开支可以一并主张。

三、真实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案件中,某科技公司于2000年成立;某电气设备公司于2013年成立,其法定代表人为某甲,两家公司经营范围存在多项相同内容。2014年,某甲隐瞒其在电气设备公司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事实,入职科技公司并担任区域主管,双方签订含保守商业秘密和竞业禁止条款的劳动合同及保密协议;保密协议将客户资料列入商业秘密范围,并约定除履行职务需要外,未经公司同意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泄露。

2014年至2015年间,某甲以科技公司及其控股子公司代理人身份,与电气设备公司签订多份购销合同;同时将科技公司的客户信息告知其妻,由其妻以电气设备公司名义与客户联系并完成交易。科技公司职员与某甲的录音显示,某甲认可利用科技公司的平台发展该公司业务,并安排科技公司的客户与该公司签约。

审理法院认为:客户资料虽经某甲抗辩可从网络查询获取,但其未就该主张提交证据,故认定具有秘密性;科技公司与某甲订立保密协议,可以认定已采取合理保密措施;其妻获取客户资料后以电气设备公司名义与客户联系并交易,可见该资料具有商业价值,故客户资料构成商业秘密。某甲隐瞒身份入职虽有违诚信原则,但已形成雇佣关系;其在职期间将客户资料交由电气设备公司使用并由该公司与客户交易,违反保密协议约定,不正当地攫取了客户资源,构成侵害商业秘密的不正当竞争;电气设备公司明知上述行为仍获取、使用,同样构成侵权。

赔偿方面,因科技公司未能证明其业绩下滑所受损失全部源于被诉行为,二审法院在查明与损失有关的事实、排除与被诉行为无关的损失后,将一审判决的赔偿数额由三十万元调整为二十万元。该案可供参考的一般规则是:客户资料能否受保护,取决于三项要件是否具备;员工行为的违法性来自对保密义务的违反;竞争单位的责任以其明知或者应知为前提;赔偿范围以与侵权行为具有因果关系的损失为限。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合同约定、交易过程及证据材料综合判断。

四、示例与常见问题

示例:某设备制造企业与销售主管签订保密协议,约定客户名单、报价条件与交易记录属商业秘密。该主管在职期间将客户联系方式与年度采购计划发送给其亲属设立的同业公司,由该公司以略低价格与客户签约。企业主张侵权时,应提交保密协议、客户资料的载体与形成过程、该公司与客户之间的合同,以及客户来源与权利人客户群重合的证据;仅能证明该主管跳槽至同业公司,不能证明客户资料被披露、使用的,难以完成侵权成立的举证。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客户名单在网上可以检索到,是否就不构成商业秘密?
不能一概而论。秘密性的标准是相关信息在被诉侵权行为发生时是否为本领域相关人员普遍知悉和容易获得。单个客户的名称、公开的工商登记信息通常不具备秘密性;但联系人、采购习惯、报价条件、结算方式与需求周期等组合信息,往往不能从公开渠道直接获得。主张可从公开渠道获取的一方应就此举证,仅作抗辩而未提交检索结果等证据的,不足以否定秘密性。
仅签订保密协议,是否足以证明采取了保密措施?
属于可以认定已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情形之一,但仍须满足“在正常情况下足以防止商业秘密泄露”的要求。协议内容应当能够识别需要保密的信息范围与要求;设置访问权限、编号管理、限制导出,或者要求离职时返还、清除,均可作为补强事实。协议内容完全概括、与所主张的信息类型无法对应的,保密措施的认定可能受到影响。
员工离职后带走客户资料并与原单位客户交易,能否主张侵权?
可以,但须区分请求权基础。保密义务依约在离职后继续存续的,员工披露、使用客户资料的行为仍落入违反保密义务的类型;未约定保密义务或者约定不明的,权利人须证明其对相关信息提出了保密要求。竞业限制与保密义务相互独立:未约定竞业限制、未支付经济补偿,不影响保密义务的存续;违反竞业限制的违约金请求权,亦不能替代侵犯商业秘密的举证。
竞争单位称业务由员工个人承接、与本单位无关,能否免责?
取决于该单位对客户来源是否明知或者应知。客户群体与权利人高度重合、交易对价明显偏离市场水平、经办人员与权利人员工存在身份关系、交易达成时间与员工在职期间重合等,均可作为认定明知的间接事实。单位仅作否认而不提交客户开发记录、沟通记录等相反证据的,通常不足以排除“视为侵犯商业秘密”的适用。

五、结语

客户资料的保护,落点不在“客户”二字,而在信息的具体程度、保密安排与使用行为。对企业而言,可操作的路径是把客户信息的范围、载体与保密要求落到书面,把访问权限与离职交接落到流程;对员工而言,职务活动中形成的客户信息并不因经手而归其所有,离职后的使用同样受保密义务约束。发生争议时,主张与抗辩均应围绕三项要件与因果关系展开。

本文最后核验:2026-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