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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对相邻楼栋采光的影响未超出合理限度时,相邻人是否负有容忍义务——排除妨害请求权的成立要件、例外与举证重点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老旧小区加装电梯,业主依表决程序作出决定并完成报建审批后,相邻楼栋的业主能否以日照、采光受影响为由阻止施工,是此类纠纷的主要争点。本文依据现行规范与一则真实法律案例,讨论排除妨害请求权的成立要件、相邻人容忍义务的判断标准及其例外,并提示双方的举证重点。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引发的纠纷,常同时牵涉两组关系:一是本单元业主之间关于共有部分改建的表决与同意,二是加装行为对相邻不动产权利人在通风、采光、日照方面所生的影响。前者决定加装行为在业主内部是否具有正当性,后者决定相邻人是否负有容忍义务、其阻挠行为是否构成妨害。

本文集中讨论后一组关系,并以前者作为判断容忍义务的前提:加装电梯已履行法定程序、已采取减损措施且实际影响轻微的,相邻楼栋业主是否仍可阻止施工;其阻止施工时,加装一方的排除妨害请求能否成立。讨论以现行有效的法律与司法文件为依据,不预设地域,亦不对具体个案的结果作出判断。

(二)规则要旨

第一,加装电梯在性质上属于对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的改建,纳入业主共同决定事项的范围,其表决应当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规定的参与比例与同意比例。

第二,相邻不动产权利人之间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处理相邻关系;建造建筑物不得违反国家有关工程建设标准,不得妨碍相邻建筑物的通风、采光和日照。

第三,上述限制并非绝对禁止。加装行为已履行法定程序、已采取减损措施且实际影响轻微、未超出合理限度的,相邻人负有必要的容忍义务。

第四,相邻人违反容忍义务,以阻碍施工的方式妨害所有权人合理利用不动产的,所有权人可以依法请求排除妨害。容忍义务以影响程度与程序状态为边界:程序存在瑕疵或者影响超出合理限度的,相邻人不受该义务约束。

(三)适用前提

容忍义务的成立以三项事实同时具备为前提。程序要件:加装事项经业主依法表决通过,并履行公示、报建审批、备案等程序。措施要件:井道位置、退让间距、材质选用等已经合理规划,并采取了减轻影响的措施。效果要件:对相邻不动产通风、采光、日照的实际影响轻微,未超出合理限度。三项缺其一的,不能径行认定相邻人负有容忍义务。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排除妨害请求权的规范基础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全国人民代表大会,2020年5月28日通过,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1月1日〕第二百三十六条:「妨害物权或者可能妨害物权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

该请求权的行使不以行为人主观过错为前提,审查重点在于权利归属与妨害事实:主张一方须先证明其对拟加装电梯所依附的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享有受法律保护的权利,再证明相对人的行为构成对权利行使的现实妨害。相邻人持续阻碍施工、致工程停工的,属于以积极行为妨碍他人对不动产的合理利用。

(二)加装行为的正当性来源:业主共同决定

《民法典》第二百四十条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但区分所有建筑物的共有部分不属于单个业主可单独支配的范围,对其改建须经业主共同决定。

《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第一款第七项规定,改建、重建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由业主共同决定;同条第二款规定:「业主共同决定事项,应当由专有部分面积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且人数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参与表决。决定前款第六项至第八项规定的事项,应当经参与表决专有部分面积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且参与表决人数四分之三以上的业主同意。决定前款其他事项,应当经参与表决专有部分面积过半数的业主且参与表决人数过半数的业主同意。」

据此,表决须同时满足两项比例:参与表决业主的专有部分面积与人数均达三分之二以上;同意业主的面积与人数均达参与表决业主的四分之三以上。符合上述规定的,加装行为在业主内部具有正当性基础;未达比例的,对共有部分的改建缺乏权源,争议性质与救济路径随之改变。

不同事项的同意门槛并不相同:业主将住宅改变为经营性用房的,依《民法典》第二百七十九条应当经有利害关系的业主一致同意,采一致决而非多数决。两类事项在门槛上的差异直接影响异议业主能否阻止行为实施,住宅改为网约房的同意规则可资参照。

(三)相邻关系的处理原则

《民法典》第二百八十八条规定:「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

该条提供的是利益衡量的方法,而非单向的禁止规范:权利人行使自身权利不得影响相邻人的通风、采光、日照等权益;相邻人在影响轻微、未超出合理限度时亦负适当容忍义务,应为相邻人行使权利提供必要便利。判断妨害是否成立,须在两个方向之间权衡,不能仅以存在影响即认定妨害成立。

《民法典》第二百九十三条规定:「建造建筑物,不得违反国家有关工程建设标准,不得妨碍相邻建筑物的通风、采光和日照。」第二百九十六条规定:「不动产权利人因用水、排水、通行、铺设管线等利用相邻不动产的,应当尽量避免对相邻的不动产权利人造成损害。」

第二百九十三条将「违反国家有关工程建设标准」与「妨碍通风、采光和日照」并列,表明妨碍是否成立须以工程建设标准为客观基准并结合实际程度认定。第二百九十六条虽以用水、排水、通行、铺设管线为例,其「尽量避免造成损害」的注意义务在体系上可适用于因建造、改建而利用相邻空间的情形。

(四)容忍义务的三层判断

第一,是否违反国家有关工程建设标准。日照时数、建筑间距、消防间距等是否符合现行标准,是判断影响是否「超出合理限度」的客观基准。违反强制性标准的,通常不能要求相邻人容忍。

第二,是否采取减损措施。井道材质、安装位置、退让间距、施工时段的选择均属考量因素。采用透光性能良好的玻璃幕墙、将井道设于对相邻楼栋日照影响较小的方位、与相邻楼栋保持合理间距,均可表明加装一方已尽避免损害的注意义务。

第三,实际影响的程度。应当以具备相应资质的机构出具的日照分析、采光测量等材料为基础,比较加装前后的变化,判断影响是否轻微。仅凭主观感受主张影响重大、而无客观测量材料的,一般不足以推翻容忍义务的认定。

(五)政策与法律层面的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令第六号,2023年6月28日公布,2023年9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第二十二条规定:「国家支持城镇老旧小区既有多层住宅加装电梯或者其他无障碍设施,为残疾人、老年人提供便利。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及其有关部门应当采取措施、创造条件,并发挥社区基层组织作用,推动既有多层住宅加装电梯或者其他无障碍设施。房屋所有权人应当弘扬中华民族与邻为善、守望相助等传统美德,加强沟通协商,依法配合既有多层住宅加装电梯或者其他无障碍设施。」

该条确认加装电梯的公益属性与政策导向,并将「依法配合」设定为房屋所有权人的行为要求,是界定容忍义务范围的规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与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23年11月联合发布的典型案例,亦体现依法加装、相邻人适当容忍、异议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的处理思路。

(六)法律后果与容忍义务的边界

第一,排除妨害的成立。加装行为具备前述三项要件,相邻人无正当理由持续阻碍施工、致工程停工的,构成对所有权人合理利用不动产的妨害,权利人可请求其停止阻挠。

第二,边界之一:程序存在瑕疵。未依法表决、未完成报建审批,或者擅自变更设计方案、扩大建设范围的,加装行为缺乏正当性基础,相邻人主张停止建设、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具有依据。

第三,边界之二:影响超出合理限度。经日照分析、采光测量等证据证明影响显著,或者违反工程建设强制性标准的,相邻人不受容忍义务约束,可以请求停止侵害、排除妨害;造成损失的,可以依法请求赔偿。

第四,边界之三:救济方式须合法。相邻人认为权益受损的,应通过协商、向主管部门反映、提起民事诉讼等途径主张。以阻碍施工的方式自行实现权利属于私力救济,其正当性以必要限度为界;超出必要限度的,不能免除责任。该判断与侵权责任中关于自力救济及必要限度的审查思路一致,可结合民事侵权中自力救济的必要限度一并理解。

(七)双方的举证重点

主张排除妨害的一方,通常为同意加装的业主,应当提供:业主共同决定的表决文件与签字材料、公示材料、报建审批与备案文件、设计图纸、日照分析报告、施工现场的照片或者视频、停工损失的相关证据。

提出异议的一方,通常为相邻楼栋的业主,应当提供:日照、采光受影响的分析或者测量材料,加装行为违反工程建设标准的证据,以及表决未达法定比例、未依法公示、擅自变更设计方案等程序瑕疵的证据。

三、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法律案例中,某小区一栋七层无电梯住宅楼的二至七层共六名业主,于2019年经该楼栋全体业主签署文件,一致同意本单元增设电梯,并依法履行公示、审批程序、经主管部门备案同意。2020年4月项目开工后,位于该楼北面相邻楼栋五层的业主认为增设电梯将影响其所在楼栋的日照采光,多次阻碍施工,致项目停工。六名业主遂诉请判令其停止妨害行为。审理中另查明,案涉井道采用透光良好的玻璃幕墙材质,安装位置经合理规划,位于该楼东北侧,与相邻楼栋保持了合理间距。

裁判认为:增设电梯系老旧小区改造民生工程,可显著改善该楼业主的居住条件与生活便利程度,且已依法履行民主决策程序、完成报建审批手续;井道采用玻璃幕墙设计,安装位置经合理规划并与相邻楼栋保持合理间距,已充分考虑并尽量减少对相邻楼栋日照采光的影响,实际影响轻微、未超出合理限度,相邻人应当给予必要容忍。相邻人实施阻碍行为,侵犯了业主对不动产合理利用的权益,业主有权请求排除妨害。据此判令其停止阻挠,不得阻止、妨碍、破坏正常施工;二审维持原判。

该案可供参考的一般规则是:程序合法、措施合理、影响轻微三项同时成立的,相邻人负容忍义务;违反该义务擅自阻挠施工的,构成妨害,相对人可请求排除。个案处理仍需结合表决文件、审批材料、设计图纸、日照分析报告及现场证据综合判断,不宜仅凭裁判结果推及他案。

四、示例与常见问题

(一)示例

(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某六层无电梯住宅楼一单元共十二户,其中十户同意增设电梯,面积与人数均达法定比例,并已完成公示与报建审批。井道采用玻璃幕墙,设于该楼北侧偏东位置,与北面相邻楼栋间距符合规划要求。相邻楼栋低层业主以影响采光为由阻止施工。依前述规则,在日照分析显示影响轻微、未超出合理限度的情形下,该业主负容忍义务;其仍阻碍施工的,已完成法定程序的加装一方可以请求排除妨害。

(二)常见问题

本单元一楼业主未同意加装电梯,能否阻止施工?
应当区分两种情形。加装电梯属业主共同决定事项,依《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第一款第七项及第二款,经法定比例表决通过即对全体业主产生拘束力,单个业主的不同意不当然阻却加装;表决未达法定比例、未履行公示或者审批程序的,其可以此提出异议。如能证明加装对其专有部分的通风、采光、日照影响超出合理限度,或者施工造成其专有部分损坏,其可另行主张排除妨害或者赔偿,该主张与对表决程序的异议应分别处理。
加装电梯是否需要取得相邻楼栋业主的同意?
不需要。表决主体为本单元或者本楼栋的业主,相邻楼栋业主不属于表决主体;但其作为相邻不动产权利人,通风、采光、日照权益受法律保护,加装一方负有避免损害的义务。是否构成超出合理限度的影响,以工程建设标准与实际影响程度判断,而非以相邻人是否同意为标准。
认为日照、采光受到影响,可以主张什么?
取决于影响程度与程序状态。程序存在瑕疵的,可以请求停止建设,并要求将建筑物恢复至加装前的状态;影响超出合理限度的,可以请求排除妨害、消除危险,造成损失的可以请求赔偿;影响轻微、未超出合理限度的,相邻人负容忍义务,此时可以请求进一步采取减损措施,但一般不能要求停止施工。
阻碍施工可能产生什么后果?
在加装行为具备正当性基础的情形下,阻碍施工构成对所有权人合理使用不动产的妨害,相对人可以请求排除妨害并主张因此产生的损失。阻碍行为同时可能构成对施工秩序的妨害,情节严重的还可能引发治安管理层面的处理。
加装完成后才发现影响超出合理限度,能否要求拆除?
须结合影响程度、有无其他补救方式以及社会成本综合判断。经证据证明影响显著且无法通过调整设计、加装遮阳或者采光补偿等措施消除的,可以请求排除妨害;如可采取补救措施使影响降至合理范围,实践中通常倾向于补救而非拆除。是否拆除属个案裁量事项。

五、结语

加装电梯纠纷的实质,是老旧小区居住条件改善与相邻不动产权益保护之间的利益衡量。判断的核心不在相邻人是否同意,而在加装行为是否具备程序正当性、是否尽到避免损害的注意义务、实际影响是否超出合理限度。三项要件同时成立的,相邻人负容忍义务;反之,相邻人可以依法主张排除妨害或者赔偿。此类争议在类型上属于不动产相邻关系,与商品房买卖、房屋租赁、建设工程等纠纷同列本站房地产与建设工程专题,可一并参阅。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