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宪东 律师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首页›文章库›公司与投资›框架合同与订单合同并存时,订单合同约定的管辖条款能否约束框架合同纠纷——涉外商事纠纷中管辖协议效力范围的可分割性判断

框架合同与订单合同并存时,订单合同约定的管辖条款能否约束框架合同纠纷——涉外商事纠纷中管辖协议效力范围的可分割性判断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涉外商事交易中,当事人常先订立约定合作框架的经销、合作或供货协议,再就具体批次交易逐笔签订订单。订单多载有管辖条款,框架合同则可能对管辖与准据法均未作约定。本文讨论:争议因框架合同的单方终止或违反而发生时,订单中的管辖条款能否当然约束该争议,以及在何种情形下可以扩张适用。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在长期供货、区域经销、加工承揽等交易中,当事人通常先订立约定合作范围、授权内容、价格机制与有效期的框架合同,再就每一批次交易订立订单或确认书。框架合同处理长期合作的权利义务安排,订单处理交货时间、数量、规格、价格与付款方式,管辖条款常只出现在其中一类文件之中。

由此产生的争议是:一方以框架合同被单方终止、被违反为由起诉,对方援引订单中的管辖条款主张受诉法院无管辖权时,应依哪一份文件的约定确定管辖。若订单约定的管辖法院在境外而框架合同未作约定,管辖的确定将同时决定审理机构、程序语言、审理周期与准据法,影响尤为直接。

(二)规则要旨

其一,涉外合同纠纷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编确定管辖,该编没有规定的,适用该法其他规定。地域管辖一般为被告住所地或合同履行地;被告在境内没有住所的,依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代表机构住所地等连接点确定,并以其他适当联系补充。

其二,协议管辖以当事人的合意为限。管辖协议属合同条款,其效力范围取决于当事人就“哪些争议”达成合意,而不取决于该条款在形式上位于哪一份文件。

其三,框架合同与订单合同所涉法律关系相对独立、具有可分割性时,订单的管辖条款不能当然及于因框架合同发生的争议。可分割性应结合订立时间与交易目的、权利义务内容、对价与履行状态、争议所依据的合同基础、条款文本是否明示扩张等因素认定。

其四,准据法的确定遵循同一逻辑。订单明示选择外国法,不当然及于未作选择的框架合同。

(三)适用前提

上述结论以两项前提为限:一是两份合同在法律关系上确可分割;二是框架合同未以明示方式将订单的争议解决条款并入或扩张适用于自身。框架合同约定“本协议及项下全部订单所生争议均适用某条款”、订单构成对框架合同的变更或替代、争议本身即产生于订单项下义务的,不作分割处理。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合同文本、缔约过程与履行证据综合判断。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涉外合同纠纷管辖的确定顺序

第一步,识别涉外因素。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12〕24号,2020年修正,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1月6日〕第一条,当事人一方或双方为外国法人、其他组织或无国籍人,经常居所地、标的物在境外,或者法律事实发生在境外等情形,均可认定为涉外民事关系。

第二步,确定法律适用顺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2023年9月1日修正,2024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1月6日〕第二百七十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进行涉外民事诉讼,适用本编规定。本编没有规定的,适用本法其他有关规定。

第三步,确定地域管辖。该法第二十四条: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被告在境内没有住所的,依第二百七十六条,可由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代表机构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与我国存在其他适当联系的,亦可由人民法院管辖。

上述连接点中,“代表机构住所地”常被忽略。境外企业在境内设立的办事处、代表处虽不具独立法人资格,其住所地可作为起诉境外企业的管辖连接点;办事处本身被列为被告时,其住所地亦构成第二十四条意义上的被告住所地。是否具备此类连接点,往往决定境内法院能否受理。

第四步,审查协议管辖。该法第三十五条: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本法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第二百七十七条进一步规定:涉外民事纠纷的当事人书面协议选择人民法院管辖的,可以由人民法院管辖。上述条款解决管辖协议的形式与范围,不解决一份合同的管辖条款能否跨越至另一份合同。涉外合同纠纷的管辖确定与准据法选择,另见本站公司与投资专题中的说明。当事人亦可协议选择外国法院,双方分别向我国法院与外国法院起诉的,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三十一条确定的平行诉讼规则处理。

此外,涉外涉港澳台商事案件在部分辖区实行集中管辖,受诉法院是否属集中管辖法院,属立案阶段应予核实的事项。

(二)可分割性的五项审查要素

第一,订立时间与交易目的。框架合同在前、以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为目的,订单在后、以落实单笔交易为目的,是分割处理的事实基础。订单构成框架合同成立条件,或框架合同以订单为唯一履行载体的,独立性相应减弱。

第二,权利义务内容。框架合同约定授权范围、经销区域、价格指导、技术支持与终止条件,产生持续性合作义务及终止后的清算问题;订单约定品名规格、数量、单价、交货期与付款方式,产生单笔交付与付款义务。两类义务在履行上可以分离。

第三,对价与履行状态。订单已全部履行完毕且无争议,争议仅指向框架合同的单方终止时,条款扩张适用缺乏事实支撑。

第四,争议所依据的合同基础。应以诉讼请求及其请求权基础为准,判断争议产生于框架合同项下的授权、独家性与期限利益,还是订单项下的交付、质量与付款义务。诉讼请求变更而指向另一份文件的,管辖判断随之调整。

第五,条款文本是否明示扩张。框架合同载有并入条款,或订单使用“双方之间全部交易”“因合作产生的一切争议”等概括表述的,不再适用分割方法。

认定可分割后,管辖条款的效力范围依合同解释规则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六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依据本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确定争议条款的含义。管辖协议属诉讼契约,其解释应结合词句、相关条款、缔约目的与诚信原则进行,不能仅因条款客观存在于一份已履行完毕的文件中,即推定当事人就有争议的另一法律关系达成了管辖合意。

形式上,上述民诉法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第三十五条所称书面协议包括书面合同中的协议管辖条款或者诉讼前以书面形式达成的选择管辖的协议;第三十条规定,根据管辖协议起诉时能够确定管辖法院的从其约定,不能确定的依法确定,约定两个以上与争议有实际联系地点的,原告可择一起诉。该两条解决协议的形式与不确定性,不解决效力范围。

关于争议解决条款能否延伸至另一份合同,另可参见本站主合同约定的仲裁条款效力能否及于从合同一文的分析。

(三)准据法的分割确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10年10月28日通过,2011年4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1月6日〕第四十一条: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

据此,订单明示选择外国法,效力限于该订单所涉合同关系。框架合同未约定准据法的,应就框架合同自身适用特征履行规则或最密切联系原则,不得径行适用订单所选外国法;特征履行的判断需结合合同性质、义务内容与履行情况展开。同一交易中不同法律关系分别确定准据法,另可参见本站涉外股权转让合同解除纠纷的准据法确定一文的说明。

(四)例外与限制

第一,明示并入。框架合同约定争议解决条款适用于项下全部订单,或订单约定适用于双方全部交易的,条款扩张具有合意基础。

第二,合同变更或替代。订单的订立已构成对框架合同相应内容的变更,或双方以订单替代框架合同的,争议依变更后的文件确定管辖。

第三,争议性质归入订单。诉讼请求形式上指向框架合同,实质内容却系订单项下义务的,仍依订单的管辖条款处理。

第四,级别管辖与专属管辖不受协议影响;协议选择外国法院不产生我国法院当然丧失管辖权的效果,但我国法院判决能否在境外获得承认与执行,属另一层面的问题。

第五,管辖异议的程序时限。依该法第一百三十条,当事人对管辖权有异议的,应当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未提出异议并应诉答辩或者提出反诉的,视为受诉人民法院有管辖权,但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规定的除外。管辖抗辩逾期提出,通常不产生移送效果。

三、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法律案例中,境内一家模具钢经销企业与境外钢厂签订《经销商合约》,约定由境外钢厂授权该企业在特定区域经销钢材,企业应执行双方已签订的订单合同、接受境外钢厂在境内设立的办事处的价格指导,合约有效期约两年。此后双方就具体批次交易签订多份订单确认书,确认交货期、数量、价格与付款方式,并约定争议由境外钢厂所在地法院管辖,境外钢厂亦有权在客户所在地法院起诉。合作期满前,企业收到以境外钢厂名义发出、由境内办事处签章的合作终止文件,遂以境外钢厂单方终止合作造成损失为由,将境外钢厂与其境内办事处列为共同被告,向境内法院起诉,请求赔偿损失及可得利益,并由办事处承担连带责任。

境内办事处提出管辖权异议,主张《经销商合约》属框架性协议,双方权利义务由订单确定,依订单的管辖条款应由境外钢厂所在地法院管辖并适用外国法。法院认为:该合约订立时间早于各份订单,起诉依据的是该合约,请求原因为单方解除该合约,与订单无关;双方均确认订单已履行完毕;前者约定授权经销、价格指导、技术培训与合作期限等长期合作事项,后者确认具体交易的交货与付款事项,二者所涉法律关系相对独立、具有可分割性,订单的管辖约定不能当然及于该合约,可分别确定管辖法院。因被告之一住所地在受诉法院辖区,本案属涉外合同纠纷,受诉法院有管辖权,异议不成立;二审维持原裁定。

该案可抽象出的规则是:两份合同所涉法律关系相对独立、具有可分割性时,订单的管辖条款不能当然约束框架合同。其事实边界在于:被告之一系境外钢厂在境内设立的办事处,其住所地既构成一般地域管辖的连接点,亦落入“代表机构住所地”的情形,这是境内法院得以受理的重要事实基础;境外当事人在境内既无住所、亦无代表机构与可供扣押财产的,管辖基础须另行审查。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合同约定、交易过程及证据材料综合判断。

四、示例与常见问题

(一)示例

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境内某设备制造企业与境外某公司签订《合作框架协议》,约定境外公司授权该企业为其产品在境内的独家分销商,有效期三年,未约定管辖法院与准据法。其后双方就三批设备签订《采购订单》,订单背面载明“因本订单产生的一切争议提交卖方所在地法院管辖”。设备交付验收后,双方因境外公司在协议期内另行授权第三方经销发生争议,境内企业向自身住所地法院起诉,境外公司以订单管辖条款提出异议。

依前述规则,争议产生于框架协议的独家授权义务而非订单项下的交付与付款义务,订单已履行完毕,框架协议亦未并入订单的争议解决条款,故订单管辖条款不能当然约束本案争议。框架协议若另有“本协议及项下订单所生争议均适用订单争议解决条款”的表述,结论相反。

(二)常见问题

订单约定了管辖法院,框架合同没有约定,因框架合同发生的争议能否直接适用订单的管辖条款?
不能直接适用。应先审查两份合同所涉法律关系是否可分割。可分割的,订单管辖条款仅约束订单项下争议,框架合同项下争议依第二十四条、第二百七十六条另行确定管辖;不可分割的,方可依订单的管辖条款确定。
框架合同既未约定管辖,也未约定准据法,如何确定?
管辖依第二十四条确定被告住所地或合同履行地;被告在境内没有住所的,依第二百七十六条列举的连接点确定,并以“其他适当联系”补充。准据法依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后段,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
订单约定由境外法院管辖,境内法院是否仍会受理因框架合同提起的诉讼?
须分别判断。若该约定依其文义仅及于订单项下争议,则对框架合同争议不产生排他效果,境内法院可依第二十四条、第二百七十六条确定管辖;若当事人另行就框架合同争议达成选择境外法院的排他性协议,其效力及我国法院的受理问题应单独审查。涉外案件另涉平行诉讼处理与境外判决的承认执行。
认为受诉法院无管辖权,应当如何处理?
依第一百三十条,应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管辖权异议并说明事实与法律依据;逾期未提出且应诉答辩或提出反诉的,除违反级别管辖与专属管辖外,视为受诉法院有管辖权。异议理由应针对管辖连接点、管辖协议的效力范围与可分割性展开,不宜仅以“合同已在境外约定管辖”作概括主张。

五、结语

框架合同与订单合同并存,是涉外商事交易的常态安排。管辖条款的效力范围不取决于条款位于哪一份文件,而取决于当事人就争议范围形成的合意,以及两份合同在法律关系上能否分割。交易当事人在框架合同中统一约定争议解决条款与准据法并明确其适用于项下全部订单,是成本最低的安排;已经进入争议的一方,应先确定诉讼请求所依据的合同基础,再判断管辖条款能否及于该争议,并在答辩期内完成管辖抗辩。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