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就价格与交易对象达成一致,实践中往往不以竞争者之间的单一协议出现:竞争者先形成联合抵制交易的合意,再借助与经销商、零售终端之间的纵向协议加以落实。纵向协议是否改变横向垄断协议的定性,直接影响请求权基础、举证结构与责任范围。本文结合一则经审结的真实案件,就构成要件、认定方法与赔偿责任作一般性说明。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本文讨论三个问题:主体要件“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如何判断;参与者在横向合意之外另行签订纵向协议并以之落实抵制,是否影响横向定性;垄断民事纠纷中损失赔偿的范围、数额确定方法与共同行为人的责任形态。讨论限于一般规则,不构成对任何个案的处理意见。
(二)规则要旨
其一,垄断协议的判断以是否存在排除、限制竞争的合意为实质,协议的名称、文本形式以及签约主体的表面层级关系不具决定意义。依《反垄断法》第十六条,垄断协议包括协议、决定或者其他协同行为。
其二,横向垄断协议的主体限于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即处于商品生产经营同一阶段、提供具有较为紧密替代关系的商品、独立经营决策并承担法律责任的经营者;受同一第三方控制或者相互之间能够施加决定性影响、应视为一个经济实体的,不构成此种竞争关系。
其三,竞争者之间就联合抵制交易达成合意,并通过与上下游经营者分别签订协议、设置违约金与断供机制予以实施和监督的,纵向安排属于抵制交易的内容与手段,不改变横向垄断协议的定性。
其四,实施垄断行为造成他人损失的,行为人依法承担民事责任;二人以上共同实施的,承担连带责任;损失难以精确计算的,人民法院可以结合行为的性质、程度、持续时间与获利情况酌情确定赔偿数额。
(三)适用前提
上述规则的适用须具备三项前提:合意存在于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之间;被诉行为指向交易相对人的选择,而非单纯的价格或者数量约束;原告能够证明其因该行为受到损失,或者虽不能精确计算但已有证据证明损失发生。欠缺第一项前提的,应按纵向垄断协议或者组织、帮助他人达成垄断协议的规定处理。已就同一交易关系另案起诉的,还应先审查是否构成重复起诉,另见本站垄断纠纷中重复起诉的认定一文。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垄断协议的法定定义与横向类型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2年6月24日修正,主席令第一一六号,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1月16日,下称《反垄断法》)第十六条:本法所称垄断协议,是指排除、限制竞争的协议、决定或者其他协同行为。
同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禁止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达成下列垄断协议:(一)固定或者变更商品价格;(二)限制商品的生产数量或者销售数量;(三)分割销售市场或者原材料采购市场;(四)限制购买新技术、新设备或者限制开发新技术、新产品;(五)联合抵制交易;(六)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认定的其他垄断协议。
据此,横向垄断协议的构成包含三项要素:主体为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客观上存在协议、决定或者其他协同行为;该行为具有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联合抵制交易系法定列举的独立类型,其典型形态为竞争者共同拒绝与特定交易相对人交易,或者共同限定交易相对人的交易对象。
需要区分的是,2022年修正后的《反垄断法》在第十七条之外,另以第十八条规制纵向垄断协议,以第十九条规制组织、帮助他人达成垄断协议的行为。三条的构成要件与责任基础不同,援引时不得混同。
(二)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如何判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垄断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4〕6号,2024年7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1月16日)第十九条第一款:反垄断法第十七条规定的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是指在商品生产经营过程中处于同一阶段、提供具有较为紧密替代关系的商品、独立经营决策并承担法律责任的两个以上的实际经营者或者可能进入同一相关市场进行竞争的潜在经营者。
同条第二款:特定经营者取得对其他经营者的控制权或者能够对其他经营者施加决定性影响,或者两个以上经营者被同一第三方控制或者施加决定性影响的,应当视为一个经济实体,不构成前款所称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
第一款确立同一环节、紧密替代、独立决策三项标准。是否处于同一环节,应按商品生产经营的阶段划分,不以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为准;独立决策要件则将依控制关系形成的统一经营排除在横向合意之外。第二款是前款的例外,其功能在于避免将同一经济实体内部的协调行为认定为经营者之间的协议。
(三)联合抵制交易的认定
认定联合抵制交易,通常需要证明三项事实:竞争者之间存在共同拒绝交易或者共同限定交易对象的合意;该合意通过决议、通知、协议或者协同行为外化;抵制指向特定交易相对人,并因此产生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
实践中,合意往往不以书面协议呈现,而以股东会决议、调价通知、执行通知、保证书、专门工作小组等形式固定,并通过罚金、断供、优惠等机制保障实施。此类文件虽由单一主体作出,但若内容体现各竞争者的共同意思,并配套相互督促执行的措施,可以作为认定合意的依据。
(四)纵横交错的定性方法
被诉行为同时包含横向合意与纵向协议时,应就以下三项分别审查。
第一,意思联络发生在哪一层主体之间。若竞争的实质内容,即价格、交易对象与市场进入,由处于同一环节的经营者共同决定,纵向协议只是该共同决定的执行环节,则合意存在于横向层面。
第二,纵向协议在整体安排中的作用。以协议限定经销商、零售终端的进货与销售范围,约定违约金与断供,并以奖惩机制相互督促,其功能是使抵制得以落地并持续,属于抵制交易的内容与手段,而非独立于横向合意的另一行为。
第三,反竞争效果的来源。若市场封锁、竞争者被排挤出相关市场的效果源于竞争者之间的共同决定,纵向安排虽在形式上由上下游主体签订,不改变效果的归属。
据此,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签订联合抵制交易的横向协议,并通过联合上下游经营者纵向实施抵制交易,以保障和强化该反竞争效果的,其中的纵向安排是抵制交易的重要内容和手段,不影响对联合抵制交易构成横向垄断协议的认定。该项规则来源于一则经审结的真实案件,详见下文案例提示。
审查中另需注意两点:纵向协议本身可能同时构成第十八条第一款所禁止的固定转售价格或者限定最低转售价格,两项认定可以并存,责任并非择一;经营者仅组织、帮助其他经营者达成协议而自身并非竞争者的,适用第十九条,其责任基础与横向垄断协议案件中的共同侵权不同。
(五)抗辩与例外
《反垄断法》第二十条规定,经营者能够证明所达成的协议属于为改进技术、研究开发新产品,为提高产品质量、降低成本、增进效率而统一产品规格标准或者实行专业化分工,为提高中小经营者经营效率,为实现节约能源、保护环境、救灾救助等社会公共利益,因经济不景气为缓解销售量严重下降或者生产明显过剩,为保障对外贸易和对外经济合作中的正当利益,以及法律和国务院规定的其他情形之一,不适用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的规定;属于前五项情形的,经营者还应当证明该协议不会严重限制相关市场的竞争,并且能够使消费者分享由此产生的利益。
该项抗辩由被诉经营者承担举证责任,且第二款设有附加条件,不能仅以协议具有提高效率的外观主张免责。此外,第十八条第三款关于市场份额低于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规定标准即不予禁止的规定,仅适用于纵向垄断协议,横向垄断协议不适用该项安全港。
(六)民事责任的承担与赔偿数额的确定
《反垄断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经营者实施垄断行为,给他人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同法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一款:二人以上依法承担连带责任的,权利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
据此,横向垄断协议案件的原告可以请求部分或者全部共同行为人承担责任,被告不得以内部份额尚未确定为由拒绝先行赔付;实际承担责任超过自己份额的行为人,可以依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二款向其他行为人追偿。
损失范围与数额依前述司法解释第四十四条确定。该条第一款将损失界定为直接损失与相对于该行为未发生条件下减少的可得利益;第二款列举可予考虑的因素,包括行为实施之前或者结束以后与实施期间相关市场的商品价格、经营成本、利润、市场份额,未受垄断行为影响的可比市场与可比经营者的相应数据,以及其他可以合理证明损失的因素;第三款规定,原告有证据证明被诉垄断行为已经造成损失,但难以确定具体数额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原告的主张和案件证据,考虑行为的性质、程度、持续时间、获得的利益等因素,酌情确定合理的赔偿数额。
第三款在实务中的意义在于,原告无须就损失数额达到精确证明的程度,但仍须先完成损失发生的证明;销量、利润率、市场份额等基础数据缺失,可能影响酌定的结果。关于竞争法项下损失数额的确定方法,可参见本站关于商业秘密侵权损害赔偿的说明。
三、案例提示与示例
(一)案例提示
在一则经审结的真实案件中,某地数家米线生产企业与一家以这些企业为股东、负责统一销售的食品公司,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安排:销售公司与各生产企业分别通过购销合同确定统购价格,并约定生产企业除自有业务外不得向该销售公司以外的第三方销售;销售公司则以股东会决议、执行通知的形式,要求签约厂家不得接受中间商到厂自行采购,违者处以二万元至五万元罚款,并组织股东厂家对拒不签订供货协议的零售摊位停止供货;销售公司还分别与配送中间商、零售摊位签订协议,限定其只能销售协议厂家生产的米线,否则须支付五万元违约金,协议厂家同时对其断供。为保障执行,各方另签订保证书、成立专门工作小组,设置奖惩机制相互督促。
该安排导致协议之外的米线无法进入当地销售市场,其中一家未签约的米线生产企业经营困难,最终停止生产,遂以固定商品价格、联合抵制交易构成横向垄断协议为由,请求赔偿经济损失五百万元及合理开支二十万元。
一审仅判令部分被诉行为人连带支付维权合理开支二万元。二审改判:由销售公司赔偿经济损失一百万元、维权合理开支十万元,其余被诉行为人对上述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裁判认为,协议虽由销售公司与上下游主体分别签订,但固定价格与联合抵制的合意形成于具有竞争关系的生产企业之间,纵向协议系落实并强化该合意的手段,不影响横向垄断协议的认定。
该案同时说明,赔偿数额的确定依赖价格、成本、销量与市场份额等数据,主张数额与裁判支持的数额存在差距,属于酌定方法的常态。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合同文本、决议与通知内容、履行过程及损失证据综合判断。
(二)示例
示例:某地若干同业生产企业共同委托其中一家统一对外报价与供货,约定各厂不得直接向未与该销售平台签约的经销商供货,违者按销量缴纳罚金;销售平台再与经销商签订协议,约定经销范围并设置断供条款。若价格与交易对象实由各生产厂共同决定,即便协议分别签订,仍应就横向层面审查是否构成固定价格与联合抵制交易的垄断协议。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四、常见问题
- 竞争者之间没有书面协议,仅有决议、通知或者会议沟通,能否认定为达成横向垄断协议?
- 可以。《反垄断法》第十六条已将决定与其他协同行为纳入垄断协议的范围。认定时不以书面协议为限,而以是否存在排除、限制竞争的共同意思及其外化的事实为依据。决议、通知、执行文件、保证书、工作小组的设立与运作、罚金与断供的实际执行,均可作为认定的证据。此类证据的证明力,取决于其内容是否指向具体的价格、数量或者交易对象,以及各竞争者是否实际遵照执行。
- 上下游企业签订的协议中限定交易对象,是否一律按纵向垄断协议处理?
- 并非一律。纵向协议的外观不排除横向认定的可能,判断标准在于合意的形成层级与反竞争效果的来源。若限定交易对象的实质内容由处于同一环节的竞争者共同决定,上下游协议只是执行工具,应按横向垄断协议审查;若系经营者与其交易相对人各自独立的意思表示,则依第十八条审查,并可适用该条第二款、第三款的抗辩。
- 损失数额难以精确计算时,能否获得赔偿?
- 在能够证明损失已经发生的前提下,可以。前述司法解释第四十四条第三款授权人民法院在数额难以确定时酌情裁量,裁量时考虑行为的性质、程度、持续时间与获利情况。主张方仍应就损失发生的事实、经营规模、价格与成本的变化提供基础证据;完全缺乏基础数据的,酌定数额通常显著低于主张数额。
- 参与实施的主体众多,原告是否必须一并起诉全部行为人?
- 不必。依《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一款,权利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原告可以择一或者择数起诉,未起诉的行为人可在诉讼中由被告申请追加,或者由已承担责任的行为人另行追偿。就管辖与诉讼标的的确定,仍应结合被告住所地、行为发生地及诉讼请求的具体内容判断。
- 已经就同一交易关系提起过诉讼,能否再以构成垄断协议为由起诉?
- 应先行审查是否构成重复起诉。前后诉的案由、诉讼请求与实质争议是否同一,需要结合生效裁判的既判力范围判断;后诉请求实质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不予受理或者驳回起诉。前后诉的案由、诉讼请求与实质争议是否同一,取决于生效裁判的既判力范围;后诉请求实质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不予受理或者驳回起诉。
五、结语
横向垄断协议的认定,取决于竞争者之间是否存在排除、限制竞争的共同意思,而不取决于协议以何种名义、由哪些主体签署。以纵向安排落实联合抵制的,纵向协议是手段而非屏障。这一结论同时决定了举证方向:主张方应围绕合意的形成层级、纵向协议的执行功能与市场封锁的实际效果组织证据;被诉方主张豁免的,须就法定情形以及不严重限制竞争、消费者分享利益承担举证责任。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