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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断纠纷中重复起诉的认定——前后诉案由不同、后诉请求实质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处理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同一份协议项下的条款,既可能成为合同之诉的裁判对象,也可能成为垄断协议之诉的裁判对象。当事人先就合同关系起诉并经生效裁判处理,其后另行以该条款构成横向垄断协议为由请求确认无效,人民法院应当先审查后诉是否构成重复起诉。本文以一件经最高人民法院二审裁定的真实案件为基础,说明当事人、诉讼标的与诉讼请求的比对方法,并界定结论的适用边界。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涉垄断民事纠纷是否适用重复起诉的一般规定;案由不同对认定有何影响;诉讼标的按何种标准识别;后诉请求是否构成“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以及构成后的程序后果与救济路径。后两个问题的判断方法,实务分歧最大。

(二)规则要旨

第一,涉垄断民事纠纷属民事案件,重复起诉的审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反垄断法律规范未设置排除适用的特别程序规则。

第二,案由系案件分类管理的标识,不属于重复起诉的构成要件;仅以案由不同否定重复起诉,当事人即可更换案由反复请求裁判。

第三,诉讼标的应依前诉裁判所处理的实体法律关系确定。同一协议项下的给付请求与效力确认请求指向同一合同关系,不因请求权基础表述不同而成为两个诉讼标的。

第四,前诉已就协议某一条款是否违反反垄断法作出实体认定并据以判令给付,后诉请求确认该条款无效的,构成“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

(三)适用前提

上述结论以前诉裁判已生效、且已就同一协议条款效力作出实体处理为前提。前诉仅作程序性处理,或者后诉基于裁判生效后发生的新事实,均不适用。三项条件须同时具备,缺一即不构成重复起诉。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规范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3年修正,2024年1月1日施行,核验至2026-11-05〕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五项规定:对判决、裁定、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当事人又起诉的,告知原告申请再审,但人民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除外。该项确定一事不再理的处理方式,认定标准由司法解释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22〕11号,2022年4月10日施行,核验至2026-11-05〕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该条自2015年2月4日施行以来历经两次修正,条文序号与三项条件的内容未发生变化。

实体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22年修正,主席令第116号,2022年8月1日施行,核验至2026-11-05〕第十六条、第十七条。前者规定:“本法所称垄断协议,是指排除、限制竞争的协议、决定或者其他协同行为。”后者第一款第三项禁止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达成“分割销售市场或者原材料采购市场”的垄断协议。2022年修正前对应条文为2008年反垄断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当事人于2018年订立协议、前诉于2020年受理的,应适用行为时施行的条文,条文序号变化不影响规范内容。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垄断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24〕6号,2024年7月1日施行,核验至2026-11-05〕第一条第一款将“因合同内容……违反反垄断法而发生争议”的案件纳入垄断民事纠纷范围;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主张合同因违反反垄断法或者其他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审查认定。

(二)当事人相同与诉讼标的相同的认定

当事人相同,指前后诉当事人一致,不以诉讼地位相同为限。前诉以反诉方式提出请求、后诉以独立起诉方式提出的,仍属相同。

诉讼标的的识别,应以协议形成的法律关系为单位,不以当事人主张的规范依据或者立案案由为单位。同一协议项下的给付请求与效力确认请求,请求形式不同,指向的均为该协议形成的权利义务关系;当事人先后以合同法上的给付义务与反垄断法上的禁止性规定为据,属攻击防御方法的变更,不改变诉讼标的的同一性。

案由服务于分类管理与审判分工,不产生既判力范围扩张或者收缩的效果。同一法律关系因主张的规范依据不同,可被归入合同纠纷或者垄断协议纠纷,此种归类不改变争议的实体内容。若以案由不同排除重复起诉,当事人只需更换案由即可反复请求裁判,与禁止重复起诉的目的相悖。

(三)“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判断方法

第三项要件包含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两种情形。后者并非请求形式的形式比对,可依三步判断。

第一步,确定前诉裁判的处理对象,即主文确认的给付义务及裁判理由中对条款效力的认定;构成主文前提的认定属裁判的必要组成部分,非附带论述。第二步,判断该认定是否为裁判的必经环节:一方依条款请求给付、另一方以该条款构成垄断协议应属无效抗辩的,人民法院须先判断效力,方能决定给付请求能否成立。第三步,比对后诉请求获支持后的法律效果:确认同一条款无效,将否定前诉判决据以判令给付的合同基础,前诉裁判结果在实体上不能维持。三步结论一致的,构成重复起诉。

确认之诉与给付之诉的请求形式不同,不构成排除该项要件的理由。该要件考察裁判结果在实体上能否并存;否则任何给付判决均可被后续确认之诉架空。

这一判断亦提示前诉中的程序选择:未就条款效力提出确认请求或者备位请求、致效力问题仅以抗辩方式处理的,其后另行起诉将面临被裁定驳回起诉的风险。相关规则另见本站《起诉主张合同无效时能否同时提出备位诉讼请求》。

(四)垄断纠纷适用的特殊性

其一,程序规则的统一适用。涉垄断民事纠纷属民事案件,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未设置区别于一般民事案件的重复起诉规则。由知识产权审判庭或者指定审判庭审理,属审判分工安排,不改变起诉条件的审查标准,亦不使生效裁判失去既判力。

其二,反垄断法的公益属性与既判力的关系。反垄断法以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秩序为目的,无效认定涉及不特定经营者与消费者的利益。但此种公益属性并不使生效裁判的既判力当然失效,也不产生任何主体可随时请求确认垄断协议无效的效果。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该无效须在具体诉讼中经人民法院审查认定,并受起诉条件约束;当事人认为生效裁判认定确有错误的,应通过审判监督程序解决。

合同条款因违反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审查路径,包括效力性规定与管理性规定的区分、部分无效的处理,另见本站《服务合同以政府创业补贴为基数抽取高额服务费的条款效力认定》。

其三,实体判断的场景依赖。同一份协议中的市场划分安排,在横向共谋情形下可能构成分割市场的垄断协议,在股东退出、营业分割、竞业限制等场景下则可能被认定为退出对价或者过渡安排。此种差异不影响程序上重复起诉的认定;程序上被裁定驳回起诉,亦不等于人民法院已对条款效力作出新的实体评价。

(五)例外与边界

(六)法律后果与救济

构成重复起诉的,尚未受理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裁定驳回起诉属程序性处理,不产生实体既判力,其效果是本案未进入实体审理,而非对条款效力的再次确认,与一审经实体审理判决驳回诉讼请求不同。当事人认为前诉生效裁判确有错误的,可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五项告知申请再审,或者依法申请检察监督。

三、真实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案例中,两名股东各持一家公司百分之五十股权。一名股东退出时,双方签订分割协议,对股权、人员、固定资产、外债、源代码归属分别作出安排;协议另将公司业务所在市的十四个区县市场及应收款按区域划分,九个市、区归公司,五个区、县归退出股东,回款进入公司账户后应于七个工作日内汇入该股东指定账户,双方三年内互不抢占市场,一方违约赔偿一千万元。协议签订次日,双方办理了客户业务合同交接手续。

此后的追偿权纠纷中,公司依协议第四条请求退出股东承担其代为清偿的借款本息;退出股东反诉,依第六条有关应收款划分的约定请求公司支付相应款项。公司以第六条属分割销售市场的垄断协议、依行为时反垄断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应属无效为由抗辩。人民法院认为,该条系退出股东退出时取得的合理对价或者补偿,三年内互不抢占市场属业务开展及市场运作的缓冲期,不符合行为时反垄断法关于禁止分割市场的规定,不予支持该无效主张,并判令公司依约承担给付义务。该判决经二审维持,已生效。

此后,公司另行提起横向垄断协议纠纷之诉,请求确认第六条关于市场划分的内容无效。二审人民法院认为:前后诉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均为分割协议形成的合同关系;前诉生效判决已就第六条关于市场划分及应收账款划分的内容是否违反反垄断法作出认定,并据以判令给付;后诉请求确认该条关于市场划分的约定无效,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据此认定构成重复起诉,裁定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起诉。

该案可供参考的规则是:认定垄断纠纷案件是否构成重复起诉,不能仅从案由是否相同判断,而应依照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从当事人、诉讼标的、诉讼请求是否相同,或者后诉请求是否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三方面具体分析。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协议约定、前诉裁判的认定范围及证据材料判断。

四、示例与常见问题

(一)示例

甲、乙两公司在同一区域经营同类业务,双方签订合作终止协议,约定三年内互不进入对方既有客户所在区域,一方违反的赔偿五百万元。其后甲依该协议请求乙支付补偿款,人民法院判决支持并已生效;甲再行起诉,请求确认协议中关于区域划分的约定因构成分割销售市场的垄断协议而无效。依前述方法比对: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均为该终止协议形成的合同关系;后诉请求确认区域划分条款无效,将否定前诉判决据以判令给付的合同基础,构成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第三项所称“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甲如认为前诉裁判确有错误,应通过审判监督程序主张。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二)常见问题

前后诉案由不同,是否必然不构成重复起诉?
不是。案由不影响既判力的客观范围,仍须就三项条件逐一比对。
前诉判决已认定协议条款有效,能否以该条款构成垄断协议为由另行起诉?
不能。另行起诉构成重复起诉,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认为该认定错误的,应申请再审或者依法申请检察监督。
前诉仅作出管辖裁定,后诉是否构成重复起诉?
一般不构成。管辖裁定不涉及实体争议,未对条款效力形成判断;管辖权异议审查中对法律关系性质的表述亦不产生既判力。
垄断行为造成的损害赔偿请求,是否受前诉既判力约束?
须区分情形。损害在前诉中未经审理、前诉亦未就相关条款效力作出认定的,另行起诉一般不受阻却;请求以前诉已认定的同一行为、同一条款为基础,且效果与前诉裁判结果不能并存的,存在被认定重复起诉的可能。
部分条款被认定无效后,与之关联的其他条款是否一并无效?
依前引解释第四十八条第二款,与该部分条款具有紧密关联、不具有独立存在意义或者便利被诉垄断行为实施的其他条款,可一并认定无效;是否“紧密关联”,应结合条款功能、交易结构与履行情况判断。

五、结语

重复起诉的认定,本质上是对既判力客观范围的界定。垄断纠纷中,案由的差异容易被误认为法律关系的差异,进而被误认为可以另行起诉。当事人面对同一协议项下的效力争议,宜在前诉中一并提出确认请求或者备位请求;审查时则应以当事人、诉讼标的、诉讼请求三项条件逐一比对,不以案由作为判断依据。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