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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法请托约定“请托费”的效力认定与返还规则——以代办保险“全额退保”为分析样本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民事主体为实现不正当目的,委托他人“疏通关系”“代办违规事项”并支付所谓“请托费”,在保险退保、行政审批等领域均有出现。此类委托被认定无效后,款项能否返还、返还范围如何确定、利息能否主张,实务处理并不一致。本文以民法典的效力规则与无效后果规则为基础,结合一则真实案例说明审查顺序与适用边界。文中结论为一般规则说明,不构成对任何具体个案的意见。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二)规则要旨

(三)适用前提

上述结论以委托事务本身违法或者违背公序良俗、款项已实际交付、且不存在其他合法给付原因为前提。请托事项本身合法的,如依保险合同约定代为办理退保手续,或者双方之间确有真实合作、加盟关系并已实际履行的,应按该法律关系处理,不适用本文分析。个案中款项能否返还、返还多少,仍取决于对委托事务性质的认定与双方过错程度的比较。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效力审查的对象是委托事务本身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全国人民代表大会,2020年5月28日通过,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1-13〕第一百四十三条: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

同法第八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

同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委托合同属于劳务给付合同,其效力判断不停留在“双方是否自愿”“款项是否已付”的层面。委托事务的内容若指向违法或者规避监管的结果,则无论合同文本写得如何中性,均应在效力层面予以否定。审查顺序是:先确定委托人所追求的客观结果,再判断该结果是否合法、取得该结果的手段是否正当。

需要区分“违反强制性规定”与“违背公序良俗”两条路径。前者以法律、行政法规设有强制性规定为前提,并受但书限制;后者不以具体禁止性条文为前提,审查的是行为对公共秩序与善良风俗的影响。请托类纠纷中,受托行为多不直接违反禁止性条文,而是通过非正常渠道干预他人的经营判断或者行政决定,故适用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更为常见。

(二)以“全额退保”为内容的请托为何违背公序良俗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15年4月24日修正,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1-13〕第四十七条:投保人解除合同的,保险人应当自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按照合同约定退还保险单的现金价值。

该条确立的规则是:投保人有权解除合同,但退保金额以合同约定的现金价值为限。所谓“全额退保”,在合同没有特别约定、也不存在保险人违法违规范畴的情形下,并无法律依据。以代办全额退保为业者所使用的手段,通常是编造投诉理由、批量向监管机构举报,以行政压力换取保险人的商业让步。此种行为使投保人取得合同并未约定的利益,使保险人以非正常方式处理合同关系,指向对保险市场正常经营秩序的干扰,构成违背公序良俗。

委托人明知或者应知上述手段仍予委托并支付费用,其行为同样构成对公序良俗的违背。这也是后续认定双方均有过错、进而否定利息请求的事实基础。公序良俗条款在合同效力审查中的一般适用方法,另见本站服务合同以政府创业补贴为基数抽取高额服务费的条款效力认定一文。

(三)款项名义不决定法律关系性质

实践中,受托人常以“加盟费”“合作款”“咨询费”“服务费”等名义出具收据,并在诉讼中主张双方系合作关系。对此应从三个层面审查:其一,是否存在与该名义对应的合同、授权文件、经营场所或者业务内容;其二,受托人是否提供了与该名义相符的劳务;其三,款项数额与对价是否相当,支付方式是否符合该种交易的通常做法。

三项均无证据支撑的,收据只能证明“收到款项”这一事实,不能证明款项所对应的法律关系。此时应由主张存在真实基础关系的一方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而非由付款方先行否定该关系的存在。举证责任的分配与证据形式,另见本站委托合同纠纷诉讼举证指引一文。

(四)无效后的返还与过错分担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23〕13号,2023年12月5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1-13〕第二十四条第一款:合同不成立、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当事人请求返还财产,经审查财产能够返还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单独或者合并适用返还占有的标的物、更正登记簿册记载等方式;经审查财产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人民法院应当以认定合同不成立、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之日该财产的市场价值或者以其他合理方式计算的价值为基准判决折价补偿。

同条第二款:除前款规定的情形外,当事人还请求赔偿损失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财产返还或者折价补偿的情况,综合考虑财产增值收益和贬值损失、交易成本的支出等事实,按照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根据诚信原则和公平原则,合理确定损失赔偿额。

金钱给付的情形下,返还义务具体化为返还同额货币,不发生折价补偿问题。无效的法律后果不因给付一方自身有过错而当然免除:委托人虽有过错,受托人收款亦无合法依据;在双方均有过错时,法律选择的处理方式不是“一律不予返还”,而是“返还财产、各自承担相应责任”。这一点与部分观点主张的“不法原因给付不得请求返还”不同。我国现行法未就不法原因给付设置排除返还的一般规则,个案中仍应回到第一百五十七条确定后果。无效后损失分担的比例认定,另见本站房屋租赁合同因违建部分无效后的损失分担一文。

(五)利息主张为何通常不能成立

第一百五十七条后段将损失赔偿与过错绑定。委托人为实现不正当目的而支付款项,对损失的发生具有原因力;资金被占用期间的利息,属于其自身过错对应的不利益,不属于应由受托人单方赔偿的范围。因此,请求返还本金并同时主张自付款之日起资金占用利息的,通常不能获得支持。若款项系受托人以虚构能力、虚构渠道的方式骗取,委托人并无过错,则损失赔偿应另按欺诈的规则处理。

(六)与返还请求并存的程序风险

前述司法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三款:合同不成立、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当事人的行为涉嫌违法且未经处理,可能导致一方或者双方通过违法行为获得不当利益的,人民法院应当向有关行政管理部门提出司法建议。当事人的行为涉嫌犯罪的,应当将案件线索移送刑事侦查机关;属于刑事自诉案件的,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另行提起诉讼。

请求返还请托费并非没有代价。审理中,法院对行为涉嫌违法或者犯罪的部分,可以提出司法建议或者移送线索。请托事项涉及行贿、伪造证明材料、虚假投诉等情形的,委托人可能因此承担责任,起诉前应作评估。

三、案例提示、示例与常见问题

(一)真实案例

在一则真实案例中,两名前保险业务员之间发生纠纷。委托人为降低自身及配偶多份保单的保费负担,希望办理退保,但按合同约定退保仅能取得现金价值,金额有限。受托人组建“全额退保”微信群,称支付四万元即可代办全额退保。委托人微信转账四万元,受托人出具收条,载明收到“加盟费”四万元并签名捺印。此后受托人多次发送投诉信要求配合,委托人认为投诉理由牵强。两个半月后仍无实质进展,委托人要求退款未果,遂诉请解除委托合同、返还四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

受托人答辩称,双方系合作关系,四万元为加盟费,其微信收款系代他人资金周转并代出收条,委托人应起诉案外人。一审法院驳回委托人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撤销一审判决,受托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四万元,驳回委托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裁判理由分三个层次。其一,涉案款项并非加盟费。收条内容系受托人单方书写,受托人未举证证明所谓加盟所对应的具体业务,故收条仅能证明其收取了四万元。其二,委托人系基于不法目的给付。退保有正常合法的渠道,保险消费者应通过正规渠道依法办理;受托人收取款项既非加盟费,亦无其他合法依据,依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应认定无效。其三,依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受托人应返还四万元;因双方均有过错,委托人关于利息的主张不予支持。

该案提供的一般规则是:以非正常途径代办保险全额退保为内容的请托,相关行为无效;无效后本金应予返还,利息不予支持。个案仍应结合合同约定、交易过程及证据综合判断。

(二)示例

示例:甲因交通违法被记满十二分,经人介绍与乙约定,由乙“找人处理”使记分清零,甲支付三万元,乙出具“咨询服务费”收据一张,未签订其他文件。后乙未办成,亦不退款。本例中,乙所承诺的事项指向规避行政管理,事务内容违背公序良俗,该委托无效;甲可请求返还三万元,其主张利息的请求难以成立。若乙系以虚构能力骗取款项,则甲可另行主张欺诈的法律后果。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三)常见问题

请托费已经支付,还能要回来吗?
原则上可以请求返还本金,但需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能够证明请托合意的存在与款项的实际交付;二是请托事项被认定为无效。利息请求一般不能成立。
对方出具的是“加盟费”“合作款”收据,还能主张返还吗?
可以。款项名义不影响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审查重点在于是否存在与该名义对应的合同、授权、经营内容与实际劳务。受托人不能举证的,收据仅具收款证明效力;付款方只需证明付款事实与请托合意。
事情已经办成,还能要求返还吗?
需区分情形。请托事项本身合法、受托人依约完成的,属于有效合同的履行,不存在返还问题。请托事项违法而结果已经实现的,能否返还,现行法未设统一规则,个案处理存在差异,返还请求往往缺乏依据,且委托人可能因该结果另行承担责任。该类情形不宜作确定结论。
只有微信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没有书面合同,能否起诉?
可以。委托合同不以书面形式为要件。转账记录可证明款项交付,聊天记录可证明委托事项、款项性质与双方意思表示。证据的固定方式,可参见本站《委托合同纠纷诉讼举证指引》。
收款人称款项已转交第三人,应向谁主张?
应向与其建立委托关系的收款人主张。合同的相对性不因收款人内部的资金流转而改变;收款人主张其系代第三人收款或者仅为资金过账的,应就该主张承担举证责任。

四、结语

请托类纠纷的难点不在“钱该不该还”,而在“这笔钱对应的究竟是什么”。名义、收条、转账备注均不决定法律关系,委托事务的内容与目的才是审查起点。事务违法或者违背公序良俗的,行为无效,本金依第一百五十七条返还;付款人自身有过错的,利息请求不能成立;案件涉嫌违法的,还可能引发司法建议与线索移送。对保险消费者而言,退保应通过保险合同约定的渠道办理;以非正常途径追求合同之外的利益,成本往往高于所得。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