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人将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加建、扩建部分连同有证面积一并出租,是商业物业租赁中并不少见的安排。此类约定被认定无效后,双方对损失应如何分担往往争执不下。以下依《民法典》与城镇房屋租赁司法解释的现行规定,说明违建部分租赁约定的效力判断、无效后的损失范围,以及双方过错比例的认定方法,并提示出租人与承租人各自可主张的抗辩与举证方向。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与规则要旨
本文讨论四项问题: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部分一并出租并计租,该部分约定的效力如何认定;该部分无效后损失由谁承担、按何种比例承担;双方均知情的场合,过错程度依据哪些因素比较;部分无效是否影响其余部分,出租人能否就有效部分继续主张租金与违约金。
对应的规则要旨为:其一,违建房屋的租赁合同无效,但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补办手续的除外;未经批准建设的临时建筑适用同一规则,超过使用期限的部分无效。其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余部分效力的,其余部分仍然有效。其三,无效后应返还财产、折价补偿,并按过错分担损失。其四,因违反强制性规定导致无效的,应让发起方承担较被动接受方更重的责任;房屋因违建而无效的,出租人一般承担主要责任,知情的承租人一般承担次要责任,具体比例属个案裁量。其五,合同无效不影响参照约定租金标准主张占有使用费。
三、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效力判断:许可有无决定违建部分的效力
行政层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19年4月23日修正,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0月25日〕第六十四条对未取得规划许可或者未按许可规定建设的房屋,设定责令停止建设、限期改正、限期拆除等处理措施。
民事层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2020年5月28日通过,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0月25日〕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
违建的租赁规定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20〕17号,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0月25日〕第二条:
出租人就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建设的房屋,与承租人订立的租赁合同无效。但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经主管部门批准建设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有效。
该条表述为“租赁合同无效”,未限定无效范围仅限于违建部分。实践中,出租人往往将违建部分与有证面积写在同一份合同内、按统一单价计租,此时须回到民法典第一百五十六条判断违建部分的约定能否与其他部分相分离。判断的直接依据是合同对面积的约定方式:分别列明有证面积与无证面积,或者在补充协议中已作区分的,分离可能性较大;仅约定一个总面积与总租金、未作区分的,需结合履行情况与双方意思表示综合判断。关于部分无效的一般处理,另可参见本站《服务合同以政府创业补贴为基数抽取高额服务费的条款效力认定》。
(二)无效后果:返还、折价补偿与损失赔偿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
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该条把无效后果分为返还、折价补偿与赔偿损失三个层次。在房屋租赁中,返还的对象是房屋占有本身,房屋不能折价返还,实践中转为占有使用费;折价补偿主要落在装饰装修与扩建的投入上;赔偿损失则覆盖搬迁、员工安置、已支付的居间费用等实际支出。
占有使用费方面,上述司法解释第四条规定:
房屋租赁合同无效,当事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的,人民法院一般应予支持。当事人请求赔偿因合同无效受到的损失,人民法院依照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和本解释第七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的规定处理。
占有使用费在性质上是对占用房屋所获利益的返还,不属于损失,因此不按过错比例分担,而按实际占用期间与参照租金标准计算。这一点常被误读为“合同无效仍须付租金”,其请求权基础并非合同。
装饰装修方面,上述司法解释第七条规定:
承租人经出租人同意装饰装修,租赁合同无效时,未形成附合的装饰装修物,出租人同意利用的,可折价归出租人所有;不同意利用的,可由承租人拆除。因拆除造成房屋毁损的,承租人应当恢复原状。已形成附合的装饰装修物,出租人同意利用的,可折价归出租人所有;不同意利用的,由双方各自按照导致合同无效的过错分担现值损失。
同解释第十一条并规定,承租人未经出租人同意装饰装修或者扩建发生的费用,由承租人负担,出租人请求恢复原状或者赔偿损失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可见装饰装修损失能否进入分担范围,先取决于是否经出租人同意,再取决于是否形成附合以及出租人是否愿意利用。此类纠纷的举证责任分配,可参见本站《租赁合同纠纷诉讼举证指引》。
扩建方面,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二条规定:
承租人经出租人同意扩建,但双方对扩建费用的处理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办理合法建设手续的,扩建造价费用由出租人负担;(二)未办理合法建设手续的,扩建造价费用由双方按照过错分担。
未办理合法建设手续的扩建,造价费用由双方按过错分担;法律与司法解释均未预设比例,比例由裁判者在个案中裁量。
(三)过错比例的比较方法
由于缺乏法定比例,裁判中比较过错程度主要围绕以下因素展开。
第一,对租赁物的控制与处分能力。出租人是房屋的权利人或者处分权人,具备核查与办理规划许可的条件,也负有提供合法租赁物的义务;控制力越强,注意义务越重。
第二,谁是违反强制性规定的发起方。出租人主动将违建部分纳入出租范围并计租,是违规行为的发起方;承租人多处于接受既有房屋的地位。这是区分主次责任的基本坐标。
第三,违规收益的归属。违建部分产生的租金由出租人收取,由其承担更重的责任,与获利和风险相一致。
第四,双方的信息与专业能力。公司承租人、专业经营者的审查能力高于自然人,可能被要求承担更重的注意义务。
第五,违建可否改正。依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四条,尚可采取改正措施的限期改正,无法改正的限期拆除。违建已被拆除、承租人投入完全落空的,裁量时会考虑恢复原状的实际效果。
第六,承租人对违建的参与程度。承租人自行加建、改建,或者超出批准用途使用房屋,其过错相应加重,甚至可能反转为承担主要责任。
(四)例外与限制
第一,补办手续可以治愈效力瑕疵。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经主管部门批准建设的,合同有效;临时建筑经主管部门批准延长使用期限的,延长期间内的租赁有效。
第二,有效部分不受影响。其余部分的租金、违约金与解除条件仍可依约主张,出租人主张欠付租金的请求权基础在于有效部分。出租人主张欠租与承租人主张合同无效并存时,诉讼请求的提出方式可参见本站《起诉主张合同无效时能否同时提出备位诉讼请求》。
第三,未经同意的装饰装修或者扩建,费用由承租人自行负担,出租人并可请求恢复原状或者赔偿损失;租赁期间届满时,承租人请求补偿附合装饰装修费用的不予支持,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
第四,承租人主张的可得利益损失,在合同无效的场合一般不属于赔偿范围,其可主张的是信赖利益范围内的实际支出。房屋返还时的恢复原状义务与后合同义务,可参见本站《房屋租赁合同终止后承租人的恢复原状责任与后合同义务》。
四、真实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法律案例中,出租人将其大厦裙楼的负一层、二层、三层、首层共一万余平方米出租给承租人,用于开设休闲项目营业场所。同日双方另签补充协议,约定面积按实际使用面积确定,“包括有产权证面积和无产权证面积两部分”,三层夹层及四层等其他加扩建筑面积一并计租,租金按月每平方米六十三元计算,每月合计八十六万余元。此后主管部门认定,三层夹层、四层属违法建筑,四层约一半面积被拆除。
因承租人欠付租金,出租人起诉请求解除合同并支付欠租、利息及违约金。审理确认:主租赁合同与房地产租赁合同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仅补充协议涉及夹层与四层的约定因违建而无效。一审、二审均判令双方对合同无效部分的损失各承担一半。
检察机关抗诉后,再审法院认为:补充协议关于面积“包括有产权证面积和无产权证面积两部分”的约定,足以表明双方对部分面积尚未取得合法手续均属明知,均有过错;但出租人作为房屋提供方,对租赁房产具有控制、处分的能力,应当提供合法房产并办理租赁的合法手续,其将未取得合法手续的违章建筑出租,系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主导方,应承担主要责任;承租人虽知情,过错程度明显小于出租人,应承担次要责任。据此改判出租人承担损失的百分之七十、承租人承担百分之三十。
该案的处理表明:双方均明知违建,并不当然导致损失各半分担。过错比例的比较落点在于违规行为的发起方、对租赁物的控制力以及违规收益的归属。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合同约定、交易过程及证据材料综合判断。
五、示例与常见问题
示例:某公司将其厂房中自行加建的一层连同有证部分一并出租,合同仅约定总面积与总租金,未区分两部分。承租人装修后经营两年,加建部分被责令限期拆除,装修投入无法收回。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 承租人在签约时已知房屋系违建,是否仍可主张损失?
- 可以主张,但分担比例受影响。出租人负有提供合法租赁物的义务,承租人知情不免除该义务,也不改变出租人系违规发起方的地位;知情仅使承租人自身过错比例上升,相应减少其可获赔偿的份额。
- 合同被认定无效后,已付租金能否要求全额返还?
- 不能简单全额返还。承租人于无效后仍占有使用房屋的,出租人可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占有使用费,已付租金与该费用可相互折抵。
- 装饰装修损失如何计算与分担?
- 先区分是否形成附合。已形成附合、出租人不同意利用的,由双方按照导致合同无效的过错分担现值损失;现值一般以重置成本扣除已使用期间的折旧确定,需以造价资料、施工合同、付款凭证及评估意见证明。
- 出租人能否以承租人明知为由,主张自身不承担责任?
- 不能。明知只影响比例,不影响责任成立。出租人仍是提供租赁物的一方,其违反规划管理规定的行为是合同无效的直接原因。仅在承租人自行加建、改建等场合,承租人的过错才可能上升至与出租人相当甚至更重。
- 违建被拆除后,承租人的停业损失、搬迁费用能否主张?
- 可以作为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项下的损失主张,但须证明损失实际发生、与合同无效具有因果关系,并按过错比例分担。员工安置、设备搬迁、已支付的中介费用等实际支出,举证相对充分时可获支持。
六、结语
违建租赁的效力与责任是两个层次的问题。效力层面,判断依据是规划许可的有无与补办可能性;责任层面,判断依据是双方对造成无效的过错程度,而非是否知情。出租人将违建纳入出租范围并计租,通常被认定为主要责任方;承租人明知仍承租,承担次要责任,但不因此免除出租人的责任。承租物业前核查产权证与规划许可,在合同中区分有证与无证面积并分别约定租金,是降低此类争议成本的主要手段。
本文最后核验:2026-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