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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申请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中保全错误的认定与保险公司的责任形态——过错要件、损失范围与先行赔付责任的适用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已成为申请保全时提供担保的主要方式。保函通常只承诺“经法院判决由申请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负责赔偿”,未约定连带责任。保全申请被认定错误后,保险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还是先行赔付责任,实践分歧明显。本文结合一则经终审的真实案件,梳理保全错误的过错认定、可赔损失范围,以及保险公司责任形态的规范基础与适用边界。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一起错误的保全申请,通常引出三层争点:申请人的赔偿责任是否成立、赔偿范围如何确定、保险公司处于何种位置。保全申请是当事人依法享有的诉讼权利,申请人败诉不等于其在申请时即有过错;若以实体请求未获支持作为唯一标准,保全制度将因申请人顾虑赔偿风险而难以运转。被保全人的资金被冻结但未扣划,所有权亦未转移,其所能主张的究竟是机会成本,还是为维持经营实际支出的融资成本,直接决定可赔数额。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并非一般保证,保函向法院出具、服务于诉讼程序,责任范围由保函文本确定;保函未约定连带责任时能否依担保法理推定,是此类案件的分歧所在。

二、规则要旨与适用前提

(一)规则要旨

其一,因申请财产保全损害赔偿责任属一般侵权责任,以过错为归责原则。《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仅提供请求权基础,未就“错误”设定独立的责任构成,过错有无应依《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判断。

其二,可赔损失限于与保全行为具有因果关系的实际损失。被冻结资金未被扣划的,按贷款利率与活期存款利率差额推算的资金占用损失缺少实际支出基础,通常不予支持;对外融资所付利息、为置换保全所付评估费用,在数额合理、因果关系成立的范围内可获赔偿。

其三,保函未约定连带责任的,不应判令保险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三款规定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保险公司依《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在赔偿责任确定后于理赔金额范围内承担先行赔付责任,不足部分由申请人承担。

(二)适用前提

上述结论受三项条件限制:保函文本是认定责任形态的首要依据,保函明确约定连带责任或者约定保险公司与申请人共同承担赔偿责任的,从其约定;实体法选择取决于保全行为的发生时间,《民法典》施行前的保全行为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适用当时的法律;过错与损失均需以证据证明,基础债权的真实性、保全是否超出请求范围、损失凭证是否完整,都会改变结论。

三、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请求权基础与归责原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年修正,现行有效)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该条只设定法律后果,不界定构成要件,不能据此读出无过错责任或者结果责任的结论。保全申请权的行使另受诚信原则(第十三条第一款)与禁止滥用民事权利规则(《民法典》第一百三十二条)的限制;违反上述限制并造成被申请人损失的,方构成该条所称“错误”。

归责原则因此落在过错责任上。《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申请保全是否具有过错,应结合申请时所掌握的基础法律关系、证据材料及其对权利状态的认知判断,而非以裁判结果倒推。

(二)“申请有错误”的具体认定

“错误”大致呈现为三类形态:请求权基础明显不能成立,即申请人已知或者应知其对被申请人并不享有所主张的权利;保全范围超出请求范围,违反《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关于“保全限于请求的范围,或者与本案有关的财物”的规定;保全对象错误,对案外人的财产或者与本案无关的财物采取保全措施。第三类往往与第一类交织,需先确定财产权属。

“明知”的证明通常无法依赖自认,而应从申请前的行为痕迹中提取:起诉前向被申请人发出的函件、双方往来邮件与会谈记录、已经掌握的基础合同、在另案中的陈述。此类材料形成于争议爆发之前,受诉讼策略影响较小,证明力较强。若申请人在起诉前的函件中已准确描述基础交易结构,而起诉时的主张与该结构相矛盾,该函件即可作为认定其明知的直接证据。

两种边界应予区分:申请人对法律关系性质的理解存在偏差,但在申请时具有合理依据的,不宜认定为错误,法律适用本身存在争议的尤应审慎;诉讼请求部分成立、部分不成立的,应就错误部分单独判断。

(三)损失范围与因果关系的审查

财产损害赔偿以填平实际损失为原则。第一类是因资金被冻结而产生的融资成本,审查要点有三:冻结与融资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融资数额是否超出被冻结的资金数额;融资利率是否超出法定或者市场合理水平。三项均满足的,利息损失可获赔偿。第二类是为解除或者置换保全措施而支出的必要费用,被保全人依《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七条提供担保、请求解除保全的,因此支付的资产评估费、保全保险费等,与保全行为具有因果关系。

不予支持或者应予审慎的,主要是推定性损失。被冻结资金仍在账户内、未被扣划,被保全人未丧失所有权,亦未实际支出资金占用成本;以同期贷款利率与活期存款利率的差额乘以冻结金额与冻结期间推算的数额,实质上是机会成本。商誉损失、预期利润损失等间接损失,因因果关系与数额均难证明,获赔比例较低。同类争议若发生在执行阶段,权利冲突的形态又涉及保全与执行程序中的权属判断。减损义务亦影响赔偿范围:被保全人能够以其他财产提供担保置换保全而未及时申请的,就本可避免的扩大损失部分可能不予支持。

(四)保险公司的责任形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0〕21号,现行有效)第七条规定:“保险人以其与申请保全人签订财产保全责任险合同的方式为财产保全提供担保的,应当向人民法院出具担保书。担保书应当载明,因申请财产保全错误,由保险人赔偿被保全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等内容,并附相关证据材料。”据此,保险公司的赔付义务有双重来源:保函对法院作出的承诺,以及财产保全责任保险合同项下的保险责任。保函与《民法典》担保制度下的保证功能相近而性质有别,责任范围以保函文本为准,不宜径行套用保证规则。

《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三款规定:“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保函仅承诺“保险人负责赔偿,且无免赔”,未约定与被保险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不符合连带责任的成立条件;将此种承诺解释为连带责任,实质上是以司法推定扩张当事人的责任范围。本文所引案件一审曾判令保险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终审改判为先行赔付,分歧实质即在于此:保函措辞究竟指向并存的连带债务,还是指向有顺位的保险金给付。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2015年修正,现行有效)第六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确定的,根据被保险人的请求,保险人应当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被保险人怠于请求的,第三者有权就其应获赔偿部分直接向保险人请求赔偿保险金。”该款包含两项条件与一项效果:赔偿责任已经确定,通常表现为生效裁判;被保险人请求赔付或者怠于请求;效果是保险人直接向第三者赔偿保险金。据此,被保全人无须另行就保险合同起诉,即可直接向保险公司主张。

“先行赔付”与“连带责任”的差别落在四个层面。其一,受偿顺位:连带责任下被保全人可任选一方主张全部损失,先行赔付下应先由保险公司在理赔金额范围内赔付,不足部分再向申请人主张。其二,责任上限:先行赔付以保函载明的保险金额为限,连带责任及于全部损失;保额不足时,这一点直接决定受偿结果。其三,抗辩事由:保险人可援引投保时未如实告知、事故不属于承保范围等保险合同项下的抗辩,连带责任的抗辩范围则限于基础债务本身,故先行赔付并非在任何情形下均有利于被保全人。其四,内部关系:保险公司赔付后与申请人之间的结算依保险合同处理,不影响被保全人已经获得的赔偿。

保函明确约定连带责任,或者约定保险公司与申请人共同承担赔偿责任的,应依约定处理。保额低于实际损失的,超出部分由申请人承担,被保全人应就两部分分别主张。保险公司以保险合同不成立、无效或者存在免责事由抗辩的,法院需就保险合同关系一并审查,必要时另案处理。

四、案例提示

在一则经二审终审的真实案件中,施工方的债权人在另案取得生效判决后执行未果,遂以施工方对用地单位享有到期工程款债权为由提起代位权诉讼,请求支付二亿元,并申请对用地单位的存款或者等值财产采取保全措施。保险公司为此出具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保函及保单,承诺如申请保全错误致被申请人损失、经法院判决由申请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负责赔偿且无免赔。

保全措施实施后,用地单位的两个资金账户被冻结。冻结期间,用地单位对外借款一千五百万元,支付利息十九万余元;后另行提供担保房产置换保全,支付评估服务费一万六千余元。该代位权诉讼经终审判决驳回全部诉讼请求,理由是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施工方对用地单位享有到期债权——基础交易实为用地单位出地、施工方建设、第三方运营的合作模式,用地单位并不负有支付工程款的义务。因基础诉讼即为债权人代位权诉讼,其提起条件与管辖规则另有专门要求。

用地单位遂提起本案诉讼,主张损失二百九十余万元,其中一百零八万余元系以被冻结资金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与活期存款利率的差额推算。一审法院判令申请人赔偿二十一万余元、保险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终审法院维持赔偿数额,改判保险公司在理赔金额范围内承担先行赔付责任,不足部分由申请人承担。

该案裁判要点有三:申请人在起诉前发出的函件已载明其知晓基础合作模式,可认定其申请保全时明知不具备代位权诉讼条件,过错成立;按存贷利差推算的资金占用损失未获支持,实际支出的贷款利息与评估服务费获赔;保函未约定连带责任,保险公司不承担连带责任,而依《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承担先行赔付责任。个案处理仍需结合保函文本、基础法律关系及损失凭证综合判断。

五、示例与常见问题

(一)示例

以下情形系为说明一般规则而拟设,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甲公司持一份货款欠据起诉乙公司,请求支付八百万元并申请冻结乙公司账户。诉讼中查明,该欠据系双方对另一笔已结清交易的重复记账,甲公司起诉前已收到乙公司的对账确认函。乙公司账户被冻结四个月,期间为发放工资向银行借款三百万元,支付利息六万五千元;为置换保全另行提供厂房担保,支付评估费一万二千元;另主张按存贷利差计算的资金占用损失。

依前述规则,甲公司起诉前已收到对账确认函,仍以该欠据起诉并申请保全,可认定其明知债权不存在,过错成立。六万五千元利息与一万二千元评估费属实际支出,与保全行为有因果关系,借款数额亦未超出被冻结资金,可获赔偿;按利差推算的资金占用损失,因资金未被扣划、乙公司未实际支出,通常不予支持。

(二)常见问题

保全申请被驳回,或者申请人在本案中败诉,是否当然构成保全错误?
不当然构成。《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所称“错误”,依《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以过错为要件。申请时对请求权基础有合理依据、已尽注意义务的,即使请求未获支持,亦不成立赔偿责任;申请时明知或者应知权利不存在的,即使诉讼尚未终结,亦可认定过错。基准是申请时的认知状态,而非裁判结果。
账户被冻结期间的资金占用损失,能否按贷款利率与活期存款利率的差额主张?
通常不能。被冻结资金未被扣划,被保全人未丧失所有权,亦未实际支出资金占用成本。转而对外融资并实际支付利息的,可就该利息主张赔偿,但需满足因果关系成立、融资数额未超出被冻结资金、利率未超出法定或者市场合理水平三项条件。
为解除保全另行提供担保所支出的评估费、保全保险费,能否索赔?
可以主张。此类费用系依《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七条提供担保、请求解除保全所必需,与保全行为具有因果关系。主张时应提交评估服务合同、发票、付款凭证,并说明费用与置换保全的对应关系。
保函未写明连带责任,能否要求保险公司与申请人承担连带责任?
不能。依《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三款,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保函仅承诺“负责赔偿且无免赔”的,应依《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处理,由保险公司在理赔金额范围内先行赔付,不足部分由申请人承担;保函明确约定连带责任的,从其约定。

六、结语

保全制度的正当性建立在其被正当行使的前提上。申请人依据不足而申请保全,造成被保全人损失的,应依《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承担赔偿责任,过错以申请时的认知状态为判断基准。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改变了担保的提供方式,未改变责任的结构:保函是保险公司承担责任的边界,未约定连带责任的,保险公司在理赔金额范围内先行赔付,申请人就剩余部分负责。对申请保全的一方,申请前核实基础债权、按请求范围确定保全标的,是控制赔偿风险最直接的方式;对被保全的一方,及时置换保全、完整保存融资与评估凭证,是实现赔偿的基础。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