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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者承诺无需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效力认定及解除劳动合同后的经济补偿——以一则经审结的真实劳动争议案件为分析样本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不缴纳社会保险费,或者由劳动者出具书面声明自愿放弃参保、要求将应缴费用随工资补助发放,此类安排并不少见。该类约定或承诺是否有效,劳动者能否据以解除劳动合同并请求经济补偿,用人单位补缴后能否请求返还已发放的补助,三者指向不同的规范层次,须分别确定。本文结合现行有效规范与一则经审结的真实案件作要件分析。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其一,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关于不缴纳社会保险费的约定,以及劳动者单方作出的放弃承诺,是否有效。其二,该约定或承诺无效时,劳动者以用人单位未依法缴纳社会保险费为由解除劳动合同,能否请求经济补偿。其三,上述结论的适用边界,包括解除理由的固定、补缴的处理路径、用人单位对已发放补助的返还请求,以及相关请求的时效。

(二)规则要旨

其一,缴纳社会保险费系法定强制义务,义务主体、内容与履行方式均由法律直接规定,不属于当事人可以处分的事项。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或者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承诺无需缴纳社会保险费的,该约定或者承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第一款对此已有明定。

其二,上述约定或承诺无效,不影响劳动者依《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解除劳动合同,亦不影响其依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一项请求经济补偿。该项解除权的成立,不以双方事先发生争议、亦不以劳动者曾要求补缴为前提。

其三,用人单位依法补缴社会保险费后,可以请求劳动者返还此前已发放的社会保险费补偿。该项请求权与劳动者的经济补偿请求相互独立,可并行主张,互不抵销。

(三)适用前提

上述结论以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为前提。个案处理应结合声明文本、工资发放记录、缴费明细与解除通知的内容综合判断,不宜以单一文件径行认定。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缴纳社会保险费属法定强制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社会保险基金按照保险类型确定资金来源,逐步实行社会统筹。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

该条使用“必须”而非“应当”,义务的强制性由此确立,不因当事人合意而变更,亦不因劳动者放弃而消灭。《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二条确立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五项制度,其功能在于使公民在年老、疾病、工伤、失业、生育等情形下获得物质帮助,所保护的利益不限于劳动者个人的当期收入。

义务的履行方式同样由法律明定。《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要求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三十日内为职工办理社会保险登记,未办理登记的,由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核定其应当缴纳的社会保险费;第六十条第一款要求用人单位自行申报、按时足额缴纳,非因不可抗力等法定事由不得缓缴、减免。可见社会保险费不属于劳动报酬的组成部分,不能由双方协商折算为货币支付。将应缴费用“随补助支付给劳动者”,仅改变了款项的名目与流向,并未消灭缴费义务,亦未改变用工成本的法律归属。

(二)放弃社保的约定或承诺无效的规范路径

若该约定载于劳动合同文本之内,可径行适用《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

“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二)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

免缴约定同时落入第二项与第三项:既免除了用人单位的法定缴费责任,又排除了劳动者参加社会保险的权利,且违反了劳动法、社会保险法的强制性规定。

若该约定或承诺以独立声明、承诺书的形式作出,则不属于劳动合同条款,应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判断:

“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

判断的关键在于但书。免缴约定所违反的强制性规定,其规范目的即在于排除当事人以合意规避参保义务、侵蚀社会保险基金的统筹基础,属效力性强制规定,不在但书所指范围之内。两条路径的结论一致,均归于无效。

需要说明的是,无效的事由不取决于劳动者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实。即便劳动者确系自愿,甚至主动提出不参保,亦不改变效力判断;该类规范所保护的法益不限于劳动者个人利益,还包括社会保险制度的运行本身。

(三)解除权的成立与经济补偿的要件

《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用人单位“未依法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费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第四十六条第一项规定,劳动者依照第三十八条规定解除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

要件为三项: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用人单位未依法缴纳社会保险费;劳动者以该项事由解除劳动合同。

关于第二项要件,《解释(二)》第十九条第一款将“未依法缴纳”与“约定或者承诺”的关系作了切割:

“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或者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承诺无需缴纳社会保险费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约定或者承诺无效。用人单位未依法缴纳社会保险费,劳动者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请求解除劳动合同、由用人单位支付经济补偿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该条阻断用人单位的抗辩路径:放弃约定只解决“为何未缴”,不解决“是否应当缴”,未缴的事实一旦成立,解除权即已具备。

该处理回应了缔约阶段的议价能力差异。劳动者对工资报酬与社会保险费的议价地位通常处于弱势,放弃社会保险未必出于真实自愿;若允许用人单位以此对抗解除权,等于将违反规范义务转化为用工成本优势。

经济补偿的数额依《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计算: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支付半个月工资。月工资的口径依《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确定:

“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的月工资按照劳动者应得工资计算,包括计时工资或者计件工资以及奖金、津贴和补贴等货币性收入。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12个月的平均工资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按照当地最低工资标准计算。劳动者工作不满12个月的,按照实际工作的月数计算平均工资。”

据此,补偿基数以应得工资为准,不以劳动合同约定的基本工资为限。以下述案件为例即可看出差别。

(四)三项适用边界

第一,解除理由应予固定。第三十八条的解除权以劳动者明示的事由为基础。劳动者以“个人原因”“家庭原因”提出辞职,事后改称系因未缴社会保险费而解除的,通常难以获得支持,审查起点是解除通知或离职申请所载理由。与之相对,用人单位单方解除的合法性审查遵循另一套要件,其判断路径另见本站《劳动者请假未获批准即离岗奔丧,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是否合法?》。

第二,补缴与补偿分属不同路径。请求补缴社会保险费,性质上属征缴事项,一般应向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主张,不属劳动争议仲裁与诉讼的受案范围;因未办理社会保险登记且经办机构不能补办,导致劳动者无法享受待遇而请求赔偿损失的,方属劳动争议。两者不宜混同,亦不能以补缴请求替代补偿请求。

第三,已发放的补助可以请求返还。《解释(二)》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有前款规定情形,用人单位依法补缴社会保险费后,请求劳动者返还已支付的社会保险费补偿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该款使双方利益回复至实缴状态:用人单位不得以已付补助对抗补缴义务,劳动者亦不得在获得实缴利益后继续保有名目不实的补助。返还请求以用人单位实际完成补缴为条件,未补缴而径行主张的,缺乏基础。

此外,行政责任与经济补偿责任并行。用人单位未按时足额缴纳的,由征收机构依《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六条责令限期缴纳或补足,并按日加收万分之五的滞纳金;逾期不缴的,另处罚款。该责任由行政机关追究,不因支付经济补偿而免除。

(五)时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自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经济补偿请求适用该规定,自劳动关系解除之日起算;同条第四款关于拖欠劳动报酬的时效例外,不适用于经济补偿。解除后多项请求的性质区分与并行主张,可参见本站《违法解除孕期女职工劳动合同后,生育津贴损失能否与赔偿金一并主张》。

三、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案件中,劳动者于2022年7月入职某保安服务公司任保安员,月基本工资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执行。入职当日,双方另行签署一份声明,载明劳动者自愿请求公司不再为其办理社会保险参保,相关社会保险费随补助支付给劳动者。在职期间,公司未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费。

次月,劳动者以公司未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费为由提出辞职,经仲裁后诉至法院,请求支付加班工资及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一审判决公司支付工资,驳回其余诉讼请求;二审维持工资部分,撤销驳回部分,改判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2409.63元;劳动者申请再审,被裁定驳回。

裁判确立的规则有两层。其一,声明的实质是双方就公司无需缴纳社会保险费达成合意,该合意违反劳动法、社会保险法关于强制参保、强制缴费的规定,应认定无效。其二,声明无效的后果不由劳动者承担:劳动者以未缴社会保险费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用人单位应当支付经济补偿。裁判理由另说明,即便存在放弃约定,只要未依法缴纳的事实成立,解除权即已具备。

该案另有一处细节具有实务价值。劳动者在职仅月余,不满六个月,依第四十七条应按半个月工资计付补偿;判决确定的2409.63元对应月工资标准约4819.26元,高于同期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可见补偿基数并非按约定的基本工资计算,而是按含补助在内的应得工资计算,与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的口径一致。以基本工资预估补偿成本的,往往低估实际数额。

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声明文本、工资构成、缴费记录与解除通知的内容综合判断,上述结论不构成对任何具体案件的处理意见。

四、示例与常见问题

以下示例均为匿名的假设性情形,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劳动者出具《自愿放弃社保声明》后,能否再主张经济补偿?
可以主张,但以其系以未缴社会保险费为解除理由为前提。声明无效,故不能成为用人单位的抗辩事由;但声明亦不改变解除事由的认定。劳动者以个人原因辞职的,即便声明存在,亦不因此取得经济补偿请求权。
用人单位按月发放“社保补贴”,或事后补缴,能否免除经济补偿责任?
均不能免除,但作用不同。补贴系对法定义务的私下替代安排,不产生清偿效果,用人单位仍应补缴并承担经济补偿;已发放的补贴,可于补缴完成后依《解释(二)》第十九条第二款请求返还,范围以实际发放金额为限,举证责任在用人单位,工资表中“社保补贴”一项的记载方式直接影响认定。事后补缴则不能对抗已经行使的解除权:解除通知到达时解除即已生效,补缴只终止欠缴状态、避免滞纳金与罚款继续累积。两项功能不同,不能相互折抵。
按最低基数缴纳、或存在短期断缴,是否构成“未依法缴纳”?
实务中对“未依法缴纳”的范围存在不同理解。未办理登记、完全未缴的情形,认定较为明确;未足额缴纳、短期断缴是否足以支撑解除权,各地裁判机构把握不一,部分观点要求未缴情形具有相当的持续性。就此主张解除的,宜固定缴费明细与应缴差额,并了解受理机构的裁判口径。
劳动者能否通过仲裁、诉讼要求补缴社会保险费?
一般不能。补缴属社会保险费征缴事项,应向征收机构主张,由征收机构依《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六条责令限期缴纳或补足。劳动者可就未办理登记且不能补办导致的待遇损失另行请求赔偿,此类纠纷属劳动争议受案范围。
经济补偿如何计算?
按工作年限与月工资两项确定:每满一年计一个月工资,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按一年计,不满六个月计半个月;月工资为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应得工资,含奖金、津贴、补贴等货币性收入,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按该标准计算,工作不满十二个月的按实际月数平均;月工资高于当地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按三倍计付,年限不超过十二年。

(五)用人单位事后补缴,能否对抗劳动者已提出的解除?

不能。解除权于解除通知到达用人单位时即已行使,事后补缴不改变解除的性质,亦不免除经济补偿责任。

五、结语

社会保险费的缴纳义务由法律直接设定,不属于劳资双方可以协商处分的事项。以“自愿放弃”为名的安排,既不能免除用人单位的缴费义务,也不能阻断劳动者的解除权与经济补偿请求权。对用人单位而言,将应缴费用折为补助发放,并不产生成本节约的效果,反而在补缴、滞纳金与罚款、经济补偿三个方向上叠加负担;对劳动者而言,行使解除权时应在通知中明确载明事由,并保留缴费记录与工资凭证。

本文最后核验:2026-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