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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法解除孕期女职工劳动合同后,生育津贴损失能否与赔偿金一并主张——两项请求权的性质区分、赔偿范围与举证要点

本文作者:贾宪东 律师 | 天津万华律师事务所

用人单位在女职工孕期以违纪为由解除劳动合同并停止缴纳社会保险费,女职工因此无法领取产假期间的生育津贴。此种情形下,女职工能否在违法解除赔偿金之外另行请求赔偿津贴损失,实务中曾有不同处理。本文以一则经公开裁判确认的真实案例为基础,梳理两项请求权的规范基础、性质差异、赔偿范围与举证要求。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本文讨论的问题限于一项:用人单位违法解除与孕期女职工的劳动合同,并在解除后停止缴纳社会保险费,致使女职工无法领取产假期间生育津贴的,该项损失能否与违法解除赔偿金一并主张。与之相关的是赔偿范围:津贴损失依何口径计算,用人单位在产假期间已支付工资的,应否扣减。

其一,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请求权与生育津贴请求权,性质与规范目的不同:前者保护劳动权益,指向解除行为本身;后者属生育保障待遇,指向生育事实,二者之间不存在吸收关系。

其二,用人单位违法解除并停止缴纳社会保险费,致女职工丧失领取条件的,应就该项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该责任不因已支付赔偿金而免除。

其三,生育津贴损失以实际损失为限。用人单位在产假期间已支付工资的,相应部分应予扣减,不得就同一期间重复受偿。

其四,因用人单位作出解除决定而发生的争议,由用人单位就解除的合法性负举证责任。

上述结论以四项条件同时具备为限:用人单位已为女职工参加生育保险并正常缴费;解除发生在孕期、产期或者哺乳期内,且不属于法定解除事由;解除后用人单位停止缴费,女职工因此不符合领取条件;损失已经发生或者可以确定。

用人单位自始未参加生育保险的,不产生生育津贴损失,应适用《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第八条关于未参保情形由用人单位支付的规定处理,请求权基础与本文不同。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12年12月28日修正,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0-24〕第四十二条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不得依照本法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四)女职工在孕期、产期、哺乳期的;……”

该条限制的对象是第四十条的无过失性辞退与第四十一条的经济性裁员;用人单位依第三十九条解除的,不受该条限制,但须证明劳动者存在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严重失职等法定事由。

《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国务院令第619号,2012年4月28日公布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0-24〕第五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因女职工怀孕、生育、哺乳降低其工资、予以辞退、与其解除劳动或者聘用合同。”

两条结合,审查顺序为:先看解除理由能否归入第三十九条列举的法定事由,再看有无证据支持。以“违纪”为由解除而证据不足以证明违纪事实的,解除违法;此时无须再审查解除是否针对怀孕事实,违法性即已成立。

以病假申请弄虚作假为由解除的认定标准,另见劳动者虚假申请病假情形下解除合法性的认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支付赔偿金。”

同法第八十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应当依照本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第三款规定:“本条所称月工资是指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同条第二款对高收入劳动者另设三倍封顶与十二年年限上限。

据此,赔偿金数额为:工作年限对应月数×解除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二。该数额取决于劳动者本人工资水平与本单位工作年限,生育与产假长短均不影响,可见其所填补的是解除行为造成的劳动权益损失,不覆盖产假期间的待遇损失。

《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18年12月29日修正,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0-24〕第五十六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按照国家规定享受生育津贴:(一)女职工生育享受产假;(二)享受计划生育手术休假;(三)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生育津贴按照职工所在用人单位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计发。”

《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第八条第一款规定:“女职工产假期间的生育津贴,对已经参加生育保险的,按照用人单位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的标准由生育保险基金支付;对未参加生育保险的,按照女职工产假前工资的标准由用人单位支付。”同规定第七条第一款规定:“女职工生育享受98天产假,其中产前可以休假15天;难产的,增加产假15天;生育多胞胎的,每多生育1个婴儿,增加产假15天。”

由此形成三层结构:权利主体为参保并依法享受产假的职工;给付主体视参保状态而定,已参保由基金支付,未参保由用人单位按产假前工资支付;计发基数随给付主体而异。

津贴的取得以参保状态与缴费连续性为前提。用人单位解除后停止缴费,使女职工丧失领取条件,基金的给付义务因而不发生;本可领取的津贴转为不能取得,该不利益由违法行为引起,属违法解除所致损失。

两项请求权存在四项区别。

其一,规范目的不同。赔偿金兼具制裁与补偿功能,指向解除行为对劳动关系存续利益的破坏;津贴属社会保险待遇,指向生育事实所生的收入替代需求。

其二,计算基数不同。赔偿金以劳动者本人解除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为基数;津贴以用人单位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为基数。若认为赔偿金可以吸收津贴损失,则本人工资低于单位平均工资的女职工将因违法行为获得低于法定待遇的赔偿。

其三,给付主体不同。赔偿金由用人单位支付;津贴原则上由基金支付,仅在未参保时转由用人单位支付。

其四,发生期间不同。赔偿金于解除时确定;津贴对应产假期间,其数额在解除时往往尚未确定。

因此,二者并非同一损失的两种计算方法,不构成重复填补,亦无相互吸收的余地。至于产假工资与津贴的关系,属另一层面问题:二者均为产假期间收入的替代,同一期间不得并得,计算津贴损失时应扣减已付工资,此不影响两项请求权独立成立。

第一,以实际损失为限。损害赔偿以填平为原则,女职工就同一期间已取得工资或者已领取津贴的,相应部分应予扣除:照发工资的按差额计算,已足额支付的,该项损失不成立。

第二,计算公式为:用人单位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十×产假天数。产假天数依《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第七条确定;单位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以缴费记录或者工资表为准。

第三,不得就同一期间同时请求产假工资与生育津贴。已参保由基金支付津贴,未参保由用人单位支付工资,二者系替代关系而非并存关系。请求津贴损失时,应说明该期间是否已取得工资。

第四,基数与缴费记录通常由用人单位掌握。用人单位拒不提供的,可请求人民法院责令提交;仍不能查明的,实务中存在按同期同岗位职工缴费基数或者按产假前工资核定的处理,此属法院裁量事项,规范未设明文。

此类争议属劳动争议,适用仲裁前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主席令第80号,2008年5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10-24〕第二十九条规定:“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收到仲裁申请之日起五日内,认为符合受理条件的,应当受理,并通知申请人;认为不符合受理条件的,应当书面通知申请人不予受理,并说明理由。对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或者逾期未作出决定的,申请人可以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仲裁委员会逾期未作出决定的,女职工可持该决定证明直接起诉。

举证责任的分配对结果影响显著。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等决定发生的争议,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规章制度的内容与公示、违纪事实的存在、解除程序的履行,均由其证明,举证不能的承担不利后果。女职工一方应就参保情况、缴费中断时间、分娩时间、产假天数及工资支付情况举证,缴费记录可申请调取。

关于用人单位以严重违纪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的举证要求,在同类解除争议的分析中有较完整的梳理,可一并参照。

孕期、产期、哺乳期女职工的保护规则与解除争议的其他情形,可作为同一主题下的延伸阅读。

三、案例提示

在一则经公开裁判确认的真实案例中,女职工于2015年4月入职一家信息科技公司。2021年1月该公司设立销售公司,女职工同日被调至销售公司并重新签订劳动合同,社会保险由销售公司办理。同年3月怀孕,2022年1月下旬分娩。

2021年12月中旬,销售公司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书,称女职工因违纪被辞退,双方劳动关系于该日解除。此后销售公司未再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费,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因此未支付产假期间的生育津贴。

女职工申请劳动仲裁,请求支付工资、销售佣金、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及生育津贴损失等。仲裁委员会作出超期未受理决定,女职工遂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九条直接起诉。

一审判决销售公司支付工资、销售佣金及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驳回包括生育津贴损失在内的其余诉讼请求。二审维持上述三项,撤销驳回项,另判销售公司支付生育津贴损失五万七千余元。

裁判理由集中于两点。其一,销售公司主张女职工在孕期违纪,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该事实,解除违法,应支付赔偿金。其二,解除后停止缴费致女职工无法领取产假期间津贴,该项损失应予赔偿。裁判同时明确,津贴请求权与赔偿金请求权系性质不同的两种权利,前者重在保护生育权益,后者重在保护劳动权益,后者不能吸收前者。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劳动合同约定、解除理由、缴费记录与证据材料综合判断。

四、示例与常见问题

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某职工月工资九千元,所在单位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八千元,在本单位工作满四年,孕期被以严重违反考勤制度为由解除,用人单位未能提供考勤记录及制度公示证据,解除后停止缴费;该职工于解除后三个月分娩,产假九十八天,期间未取得工资。按前述规则,赔偿金为九千元×四个月×二,即七万二千元;津贴损失按八千元÷三十×九十八日计算,为二万六千一百三十三元。两项可一并主张。若用人单位已按产假前工资支付工资,津贴损失应扣减已付部分;已足额支付的,该项损失不成立。

女职工在孕期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用人单位能否解除劳动合同?
可以解除,但须同时满足三项条件:规章制度内容合法、程序合规并已公示或者告知;有充分证据证明违纪事实存在;已履行通知工会等法定程序。缺一的,解除违法,应支付赔偿金。
用人单位解除后继续缴费,女职工已领取生育津贴,还能否主张津贴损失?
不能。津贴已由基金支付,损失未实际发生,该项请求缺乏事实基础。解除违法的,女职工仍可主张赔偿金;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处理。
用人单位从未为女职工参加生育保险,能否主张生育津贴损失?
该项损失不成立。此种情形不发生基金给付,也不存在“本可领取而不能领取”的差额,应直接依《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第八条后段请求支付产假期间工资。
生育津贴损失与产假工资能否就同一期间同时主张?
不能。二者均为产假期间收入的替代,同一期间不得并得。已支付工资的,津贴损失按差额计算;工资高于津贴标准的,差额部分不得反向请求返还。
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或者逾期未作出决定,能否直接向法院起诉?
可以。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九条,申请人可以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起诉时应提交不予受理通知书或者超期未受理的书面证明。

五、结语

违法解除赔偿金与生育津贴损失,分别对应劳动权益与生育保障待遇,规范目的、计算基数、给付主体与发生期间均不相同,一方的实现不消灭另一方。用人单位解除孕期女职工劳动合同时,既须审查解除事由能否成立并有证据支持,也须处理解除后的社会保险缴费衔接;怠于处理所生的待遇损失,由其承担。

本文最后核验:2026-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