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承包经营合同解除后,承包方既不腾退经营场所,又以款项尚有争议为由拒付承包费,守约方常陷入全案未结、场地难收的局面。本文讨论此种情形下能否请求人民法院就已查明的合同解除与场所返还部分先行裁判,梳理《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六条的规范依据、三项审查要件与适用边界,并结合一则经审结的真实案件说明判断方法。所述为一般规则,具体案件仍应结合合同约定、履行过程与证据材料判断。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企业承包经营合同在《民法典》中并无专章规定,属无名合同,实践中多表现为一方将经营项目连同场地、设备交由另一方经营,按月收取承包费,承包方自行负担运营成本。此类合同因承包方长期欠付费用而解除后,通常形成两类请求:一类是确认合同解除、返还经营场所并交还公章与财务资料;另一类是支付欠付承包费、水电费、推广费及违约金。前一类请求所依赖的事实相对集中,后一类往往需要对账、补证甚至审计,审理周期明显更长。当事人真正关心的是,能否将已经清楚的部分先行裁判,而不必为等待全案结算持续承担场地租金与空置损失。
(二)规则要旨
《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该条确立的先行判决,是在同一诉讼中就已查明的部分请求先行作出判决,未查明部分继续审理,并非将案件拆分另诉。依该条及审判实践,法院审查三项内容:一是先行判决所涉事实已经清楚;二是该部分请求与其余请求之间具有可分性,能够独立裁判且互不影响;三是等待全案判决需要较长时间,而该部分请求存在先行裁判的必要性。三项要件同时具备,方可准许;缺一即不符合条件。
(三)适用前提
先行判决是裁判方式的安排,不是权利的提前实现。其适用需注意四点:其一,先行判决不改变当事人的请求,也不减轻主张方的举证责任,已查明部分的认定仍以证据为基础;其二,先行判决以判决形式作出,当事人不服的,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提起上诉;其三,先行判决生效后,当事人可以就该部分申请强制执行,无须等待全案审结;其四,其余请求由原审法院继续审理、另行裁判。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规范依据
- 程序法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年9月1日第五次修正,2024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第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必须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第一百五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不服地方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决的,有权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 实体法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事由。解除合同的事由发生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第五百六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依法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通知载明债务人在一定期限内不履行债务则合同自动解除,债务人在该期限内未履行债务的,合同自通知载明的期限届满时解除。对方对解除合同有异议的,任何一方当事人均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行为的效力。”
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请求恢复原状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请求赔偿损失。”第五百七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上述条文构成先行判决的实体基础:解除权是否成立、解除发生于何时、解除后返还义务是否存在,属于可以单独查明并单独裁判的法律关系;欠付金额与违约责任,则以账目核对为前提。承包经营合同虽属无名合同,其解除仍适用合同编通则关于约定解除与法定解除的规定;当事人以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主张法定解除的,其构成要件与认定方法可参见本站《区域代理型特许经营合同中「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认定——法定解除的构成要件、认定方法及法律后果》。
(二)要件一:先行判决所涉事实已经清楚
“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并不要求全案事实清楚,也不要求争议金额已经确定。就确认解除与返还场所而言,需要查明的事实可归纳为三项:合同是否成立并生效;合同是否已经解除以及解除发生于何时;返还义务的内容与范围。
判断上有两点需要把握。第一,事实是否清楚以现有证据为基础,不以当事人是否仍有异议为准:承包方对欠款数额的异议,与解除时间、返还义务是否存在属于不同事实,不当然导致后者不清楚。第二,如果合同效力本身存在实质性争议,且该争议构成先行判决部分的前提,则不宜认定事实清楚。例如承包方主张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并提交相应证据,此时解除与返还均以合同有效为前提,该部分事实即未清楚。
(三)要件二:可分性
可分性审查的是请求之间能否分离、分离后能否独立裁判。可从三个角度判断:请求权基础是否同一;证据结构是否重合;裁判结果是否互为前提。
就承包经营合同纠纷而言,确认解除与返还场所,其基础是解除的法律效果与合同约定的返还义务;欠付承包费与违约金,其基础是违约事实与约定标准。前者依赖合同文本、解除通知及其送达凭证、场所占有状态;后者依赖账目、水电与推广费用凭证,必要时还需审计。二者证据结构不同,可以分别主张、分别裁判。违约金以欠款数额为计算基数,欠款未定则违约金无法确定,该牵连存在于款项部分内部,不影响其与返还部分之间的分离。
可分不等于无关联。返还场所与欠款在交易事实上相互牵连,但牵连本身不足以否定可分性;只有当先行裁判部分必须以未查明部分的事实为基础时,才构成不可分。可分性针对的是请求,不是证据的完备程度——证据仍需补充属于审理进度问题,不属于可分性问题。
与备位诉讼请求的处理不同,先行判决不改变请求的数量与内容,只是将已查明部分提前裁判;关于请求的提出规则、法院释明与一并裁判,另见本站《起诉主张合同无效时能否同时提出备位诉讼请求——提出规则、法院释明与一并裁判》。
返还经营场所涉及恢复原状义务的具体范围与主张路径,另见本站《房屋租赁合同终止后承租人的恢复原状责任与后合同义务——承租人擅自变动房屋结构、未删除网络地图标注时出租人的主张路径》。
(四)要件三:必要性
先行判决的目的,在于使部分权利义务关系尽早脱离不确定状态,防止损失扩大。必要性不是抽象的诉讼效率,而应落实到可以举证的事实:经营场所由无合同依据的一方持续占用,守约方既不能自用、也不能另行发包,同时仍须向出租人支付租金;场所租期临近届满,返还迟延将影响续租谈判;公章、财务账簿、财务U盾被占用,影响正常经营、纳税申报与年检。上述情形可说明迟延裁判所致损失具有持续性,先行裁判可以实际减少该损失。
反之,若场所已经返还、公章资料已经交接,或者争议标的可由金钱赔偿充分弥补,先行判决的必要性相应减弱,法院可能不予准许。必要时宜以租金支付凭证、租赁合同剩余期限、续租洽谈记录等材料,说明迟延的实际后果。
(五)例外与限制
第一,先行判决不是先予执行。先予执行适用于追索赡养费、扶养费、劳动报酬等急需费用或者生产经营急需的情形,并以提供担保为通常要求;先行判决是对已查明部分的实体裁判,仍须经审理、质证与判决程序,不以提供担保为前提。
第二,先行判决不转移举证责任。申请方仍须就解除的效力、通知的送达、返还义务的存在举证;承包方主张占有有合法依据的,亦应举证。
第三,先行判决与剩余部分分别裁判,可能形成分别上诉、分别生效,诉讼周期在整体上未必缩短。
第四,是否符合条件由法院裁量,当事人申请并非当然准许。提出时机宜在争点固定、主要证据交换之后,申请中应明确请求范围、事实依据,以及其余请求仍需补证的具体事项;泛泛主张应当尽快判决,不足以说明必要性。
三、真实案例提示
在一则经二审审结的真实案件中,某公司将其经营项目承包给个人经营,约定月承包费67万元,承包方自行负担承包期间的运营费用;单次付款逾期超过三十日或者累计逾期超过三次的,公司有权书面通知解除协议,并要求恢复原状、交还场地与公章资料。承包方接手经营后长期欠付承包费以及水电费、推广费,公司书面通知解除并要求返还经营场所、支付欠款,承包方未予履行。
诉讼中,公司仅就已查明的部分申请先行判决,即确认协议解除、判令承包方交还经营场所;欠付费用、违约金及财务账簿和U盾的返还,表示仍需进一步举证核实。承包方主张全案事实尚未查清、协议效力存疑、金额未定,不符合先行判决条件;同时承认继续占用场所已无合同依据,但因款项争议而拒绝腾退。
法院审查后认为: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并有效;双方一致确认协议已于通知所载日期解除;依约解除时承包方应将场地恢复原状交还,其亦认可继续占用没有依据,故先行判决部分的事实已经查明。就已查明的请求与欠款、违约金及账簿返还等请求而言,二者可分离为相对独立的部分,分别主张、分别裁判,结果互不影响。就必要性而言,协议解除后承包方继续占用,使公司既不能自用或者另行发包,又须继续向出租人支付租金,损失持续扩大;而欠款与违约责任的查明需要较长时间,若待全案查清一并处理,势必导致诉讼迟延。据此,法院准许先行判决,判令确认协议解除并限期交还经营场所;承包方上诉后,二审维持原判。
该案可资参考之处在于:三项要件系并列关系,事实清楚指向先行判决部分,可分性指向请求之间的关系,必要性指向迟延裁判的实际后果;承包方笼统以全案未查清、金额未确定为由反对,不能否定已经查明部分具备先行裁判的条件。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合同约定、送达情况与举证情况判断。
四、示例与常见问题
以下示例为假设情形,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甲公司与乙签订承包经营协议,将一处经营场所及设备交乙经营,月承包费二十万元。乙连续四个月未付承包费,甲公司依约通知解除并限期腾退,乙以经营亏损、费用结算未清为由继续占用。甲公司起诉,请求确认解除、返还场所,并支付欠费及违约金。诉讼中,乙对解除时间无异议,但对欠费数额有异议并要求审计。此时,确认解除与返还场所的部分事实清楚,与欠费请求可分,且场所持续被占用导致甲公司仍需支付租金,符合先行判决的三项要件;欠费部分可待审计后另行裁判。若乙另主张协议因未取得经营许可而无效,则该主张构成先行裁判部分的前提,应当先予查明。
- 先行判决与先予执行有何区别?
- 先行判决是对实体权利义务的确认,属于判决;先予执行是在判决前先行实现部分给付,属于临时性措施,其适用范围与担保要求由法律另行规定。二者不能相互替代。
- 申请先行判决是否需要另案起诉?
- 不需要。先行判决在同一案件中提出,由审理该案的法院审查,不产生新的诉讼标的,仅就其中已经查明的部分提前裁判。
- 承包方以款项尚未结清为由拒绝返还场所,能否成立?
- 原则上不能成立。合同解除后,继续占有经营场所已无合同依据;款项争议属于金钱债务的结算问题,与返还场所并非互为对待给付。除合同另有约定,或者依法享有留置权等抗辩权外,不能以款项未清为由拒绝返还。承包方在占用期间持续获取经营利益,迟延返还还将扩大守约方的租金损失。
- 哪些情形不宜申请先行判决?
- 场所已经返还或者占有状态已经改变;合同效力存在实质性争议,且该争议是先行裁判部分的前提;先行裁判部分与未查明部分在事实认定上高度交织,须以同一账目或者鉴定结论为基础;先行判决对于减少损失已无实际意义。上述情形下,申请难以获得准许,或者虽获准许亦无实益。
五、结语
先行判决的价值,在于把已经清楚的争议尽早确定,而不在于加快全案的审理速度。申请之前宜梳理四项事实:解除是否有效、通知是否送达、返还义务是否有明确约定、场所是否仍被占用且迟延是否造成可证明的损失。这四项事实构成申请的支点,其余款项争点交由后续审理解决。是否申请、请求范围如何界定,应结合场地回收的紧迫程度与证据准备情况判断。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