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单位因岗位缩减,组织数名同类岗位劳动者以“抓阄”方式决定其中一人离职,并主张劳动者已经同意。该情形能否评价为《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的协商一致解除,取决于双方是否就解除本身形成了平等自愿、真实的意思表示。本文结合一则经审结的真实案件,说明协商一致解除的实质要件、单方解除的法定事由与程序要件,以及违法解除的责任构成。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用人单位就“以抓阄结果决定去留”取得劳动者同意,能否成立劳动合同的协商一致解除;若不成立,该解除应如何定性、依何标准审查其合法性;违法解除的责任构成,以及未订立书面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的计算与限制。
(二)规则要旨
- 协商一致解除的合意对象须为解除本身;仅就“决定谁离职的方法”取得同意,不构成对解除的同意(《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
- 除协商一致外,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限于第三十九条至第四十一条规定的事由,并须遵循第四十三条规定的程序;二者缺一,构成违法解除。将劳动关系存续交由纯粹的偶然性决定,不考虑工作能力、工作年限、绩效表现、岗位适配性以及第四十二条所列不得解除的情形,实质是以形式合意替代法定要件、规避法定责任。
- 违法解除的,劳动者可以选择继续履行或者请求赔偿金;赔偿金按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计算(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另须支付二倍工资,差额最长十一个月(第八十二条第一款、《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六条、第七条)。
(三)适用前提
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书面合同的欠缺不影响用工事实的认定,其法律意义在于触发二倍工资责任。解除的意思表示由用人单位作出或者可归责于用人单位,判断以行为效果为准,不以是否使用“解除”“辞退”等表述为准。主张一方须完成初步举证;与争议事项有关、由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证据,用人单位应当提供,不提供的承担不利后果(《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劳动合同解除的三条合法路径
《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一款确立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其效力及于劳动合同的订立、变更与解除。第三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该条不设事由与程序要求,系以合意替代法定事由:解除一经认定为协商一致,用人单位无须证明第三十九条至第四十一条的事由,亦无须履行第四十三条的程序,仅需依第四十六条第二项支付经济补偿。此种路径的举证负担与程序义务均轻于单方解除,故常被用作简化处理的手段。
协商一致之外,单方解除限于三类事由:第三十九条的过失性辞退、第四十条的非过失性辞退、第四十一条的经济性裁员。第四十条要求医疗期满不能从事原工作亦不能从事另行安排的工作、经培训或者调岗仍不能胜任、或者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合同无法履行且协商变更未果;第四十一条要求裁减二十人以上或者不足二十人但占职工总数百分之十以上,并履行说明、听取意见、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等程序。第四十二条另设限制:劳动者处于医疗期、孕期产期哺乳期,患职业病或者因工负伤丧失劳动能力,或连续工作满十五年且距退休不足五年等,不得依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解除。
程序上,第四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应当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据此,除协商一致外,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须同时具备法定事由与法定程序,二者缺一,即属第四十八条所称“违反本法规定解除”。
(二)协商一致解除的三项实质要件
其一,合意对象为解除本身。双方须就“劳动合同于何时、以何条件终止”形成一致,而非仅就解决分歧的方法或者分配规则达成一致。对方法的同意是程序性安排,对结果的同意才是第三十六条所要求的意思表示。
其二,意思表示真实、自愿。《民法典》第五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原则,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劳动关系中双方地位并不对等,岗位设置、薪酬调整、考核与是否继续用工的决定权在用人单位。审查自愿性应看劳动者有无真实选择空间:拒绝的后果为何,有无“不同意即视为同意”的安排,同意与否的待遇差异是否由用人单位单方设定。
其三,不得排除法定限制。协商一致虽不以法定事由为前提,仍受第四十二条禁止解除情形与第四十一条第二款优先留用规则的约束。用人单位不得以劳动者同意为由使法定屏障失效,亦不得以形式合意规避第四十六条第二项的经济补偿义务。三项要件缺一,“协商一致”即仅为外观。
(三)以“抓阄”决定去留何以不成立协商一致
在一则经审结的真实案件中,用人单位因驾驶员岗位由三人缩减为两人,通知三名驾驶员以抓阄方式决定一人离职,抽中者自次日起不再上班,并据此主张已与劳动者达成合意。裁判机关未采纳该主张,理由可归纳为两点。
其一,合意对象错位。三人所同意的是“以抓阄分配离职风险”这一方法;就“自己是否离职”这一结果,抓阄之前任何一方均无确定意思。以方法上的合意推定结果上的合意,缺乏意思表示的基础。且规则由用人单位单方设定,方案范围与不参与者的处境亦由其掌握,劳动者在“参与”与“拒绝”之间的取舍,并非对等方案之间的取舍。
其二,以偶然性替代法定标准,效果上规避法定责任。将劳动关系存续交由偶然性决定,不考虑工作能力、工作年限、绩效表现、岗位适配性,亦不考虑第四十二条不得解除的情形,等于由用人单位设定规则、由偶然性作出选择。若按第四十一条裁员,须达法定规模、履行报告程序、优先留用并支付经济补偿;按第四十条第三项处理,须先协商变更劳动合同、提前三十日通知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以抓阄替代上述路径,可使这些义务一并落空。行为效果既然在于免除自身法定负担,即难以承认其合法。故此类行为应认定为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者的同意不产生阻却违法的效果。
(四)定性为单方解除后的合法性审查
审查回归第三十九条至第四十三条。案中劳动者不存在第三十九条列举的过失情形;岗位由三人缩减为两人,亦难以认定为第四十条第三项所称“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该项指向企业外部经营环境、行政许可、政策调整等订约时不可预见、不可控制的变化,内部岗位配置的调整属自主经营范围内可以预见和安排的事项。纵使构成该情形,仍须先协商变更劳动合同,未达成协议时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并支付经济补偿,案中均未履行。程序上亦未依第四十三条事先通知工会;该义务以单方解除为触发条件,不因理由是否成立而免除。
举证责任的分配进一步影响结论。《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规定,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不提供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主张协商一致者,须就协商过程、合意内容及劳动者表示的自愿性举证;仅证明劳动者在抓阄现场未提出异议,不足以证明双方就解除达成合意——须证明“合意”存在,而非仅证明“未反对”。
解除合法性的审查标准因解除事由而异,《劳动者请假未获批准即离岗奔丧,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是否合法?》一文对规章制度依据、比例要求与程序要件作了梳理。
(五)违法解除的法律后果
《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支付赔偿金。”第八十七条规定,赔偿金按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计算;第四十七条第一款以在本单位工作年限为基准,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支付半个月工资,第三款以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为月工资基数。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列举了可以认定“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情形,如合同在仲裁或者诉讼过程中期满且无应当续订、续延情形,劳动者开始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用人单位被宣告破产或者解散,劳动者已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且严重影响本单位工作任务等;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违法解除可以继续履行的合同,劳动者请求支付自解除决定作出后至继续履行前一日工资的,用人单位应当按正常劳动时的工资标准支付。
适用时应注意:继续履行与赔偿金由劳动者选择,用人单位不得代为决定;赔偿金与经济补偿不并存;赔偿金以解除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为基数,并受第四十七条第二款三倍上限与十二年年限的限制。
赔偿范围如何界定,《违法解除孕期女职工劳动合同后,生育津贴损失能否与赔偿金一并主张》一文讨论了赔偿金与其他损失的请求权区分,可作为主张范围设计的参考。
(六)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
《劳动合同法》第十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第八十二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六条第二款确定计算区间:“起算时间为用工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截止时间为补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前一日。”第七条规定,满一年未订立的,自满一个月次日至满一年前一日支付二倍工资,并视为自满一年当日已经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由此形成三项规则:起算点为用工满一个月次日,截止点为补订前一日;差额最长十一个月,满一年之日起不再累计;满一年未订立的,后果转为视为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补订义务仍在。二倍工资中的“另一倍”具赔偿性质,不属劳动报酬,其仲裁时效适用《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一年的一般规定,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不适用该条第四款关于劳动报酬的特殊时效。该项差额与违法解除赔偿金请求权基础不同,可以一并主张。
劳动关系是否成立,常先于上述责任判断而成为争点;用人单位以合作协议等名义用工的,仍应依《MCN机构以合作协议招用网络主播的劳动关系认定》一文所述的实质审查标准,可资参照。
三、真实案例提示
另有一则真实劳动争议案件可作参照。某物业管理公司招用一名劳动者担任救护车驾驶员,自用工之日起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用工一年八个月后,公司因该岗位缩减为两个,通知包括该劳动者在内的三名驾驶员以抓阄方式决定一人离职,抽中者被要求自次日起不再上班。劳动者申请仲裁,主张二倍工资差额与违法解除赔偿金,仲裁裁决予以支持;公司不服,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无须支付。
一审法院认为,公司虽主张已与三名驾驶员就以抓阄方式决定去留达成共识,但将劳动关系存续交由纯粹的偶然性决定,不考虑劳动者的工作能力、工作年限、绩效表现、岗位适配性以及不得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实质上是用人单位利用优势地位强迫劳动者接受不合理行为,侵害劳动者权利,规避用人单位法定责任,不能视为双方平等自愿协商一致,不属于协商一致解除,而属于用人单位单方解除;该解除不具备法定事由,亦未遵循法定程序,构成违法解除,应支付二倍工资差额与赔偿金。公司上诉后,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该案确立的规则为:用人单位经征得劳动者同意,组织劳动者抓阄并以抓阄结果解除劳动关系的,不属于协商一致解除,而属于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因不具备法定解除事由、未遵循法定程序构成违法解除的,用人单位应当承担相应法律责任。该规则否定的是以偶然性替代法定要件的解除方式,而非否定用人单位在岗位确有缩减时的用工调整权;劳动者确系在充分知情、可以选择且已就补偿方案达成一致的情形下签署解除协议的,仍可能构成协商一致。
四、示例与常见问题
示例:某公司设三名同岗位驾驶员,因业务量下降拟保留两人。公司宣布“抓阄定去留,抽中者当日离岗,不予补偿”,三人均未当场反对,其中一人抽中后离岗。此情形下,“不反对”不等于同意解除,应认定为单方解除;公司既未证明存在第三十九条至第四十一条的事由,亦未履行第四十三条程序,构成违法解除,应支付赔偿金,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还应支付二倍工资差额。若改为与三人分别协商,就岗位调整与离职补偿分别达成书面协议,则由其中一人自愿离职的安排可以成立协商一致解除。示例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
- 劳动者已在“同意按抓阄结果处理”的文件上签字,还能主张违法解除吗?
- 可以主张,是否成立须看签字指向的对象。若文件仅表明劳动者知悉并接受“以抓阄方式分配去留”这一程序安排,并未就解除本身作出意思表示,不构成第三十六条的合意;若文件明确载明解除时间、补偿数额与支付方式,且劳动者有拒绝或者另行协商的现实可能,则可能被认定为协商一致解除协议。审查重点在于有无选择空间,以及协议是否显失公平。
- 用人单位确需缩减同类岗位人员,合法路径有哪些?
- 视情形分别处理。达到第四十一条规定规模的,按经济性裁员程序办理,并优先留用订立较长期限固定期限合同、无固定期限合同以及家庭无其他就业人员且有需要扶养的老人或者未成年人的劳动者;未达该规模的,可依第四十条第三项处理,但须先协商变更劳动合同,未达成协议时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两条路径均须支付经济补偿,并受第四十二条限制。此外,与个别劳动者分别协商并达成书面协议的,可成立协商一致解除。
- 二倍工资差额如何计算,是否受仲裁时效限制?
- 计算区间为用工满一个月的次日至补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前一日,最长十一个月,月标准按劳动者当月应得工资确定;满一年未订立的,二倍工资不再累计。时效方面,该差额不属于劳动报酬,适用一年的一般仲裁时效;主张时宜逐月核算起算点,避免因时效经过而部分丧失支持可能。
- 二倍工资差额与违法解除赔偿金能否同时主张?
- 可以。二者请求权基础不同:前者基于未依法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属第八十二条设定的法定责任;后者基于违法解除,属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设定的法定责任,赔偿范围与计算方式亦不相同,不构成对同一损失的重复填补。需注意者,赔偿金与经济补偿不能并存。
五、结语
协商一致解除的制度价值,在于允许双方以合意替代法定事由,提高劳动关系终结的效率。这一制度不能被扩张为用人单位转嫁经营风险的通道。判断是否成立协商一致,关键不在于有无签字或者有无反对,而在于劳动者是否就解除本身作出了真实、自愿的选择。以抓阄、抽签、投票等方式分配离职名额,形式上取得了参与者的同意,实质上把法律设定的实体要件与程序要件一并取消,其被认定为违法解除,是规则的必然结论。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