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直播行业的经纪合同,通常约定主播应服从机构对直播内容与话术的安排。机构指定的内容指向隐瞒婚姻状况、以暧昧话术维系观众关系时,主播拒绝执行并停播,机构据此主张违约金,该请求能否成立,取决于指示内容在法律上的地位。以下阐述公序良俗对履行内容的限制、拒绝履行的正当性基础与违约责任的排除。
一、争点与结论摘要
(一)本文讨论的问题
本文讨论四个问题:其一,经纪合同已约定主播应服从机构对直播内容与运营方式的安排,该约定是否使机构取得要求主播实施任何内容的权利;其二,机构指定的直播内容违背公序良俗时,主播拒绝履行是否构成违约;其三,机构据此请求违约金、律师费,应否支持;其四,拒绝权的行使在方式与限度上有何要求。
(二)规则要旨
第一,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公序良俗构成合同履行内容的外部边界,当事人不得以约定排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八条)。
第二,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机构就特定内容发出的履行指示,系其行使合同权利的行为;指示内容违背公序良俗的,不能成为请求履行的依据,相对方不负配合义务(同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
第三,合同因违约解除的,解除权人可以请求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既不存在违约行为、合同又系双方协商一致解除的,不发生该项责任(同法第五百六十二条第一款、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二款)。
第四,违约金过高可以请求适当减少,但该项规则以违约成立为前提,不能替代对违约与否的判断(同法第五百八十五条第二款)。
第五,主播与机构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应依实际履行情况判断;认定为劳动关系时,请求权基础与责任形态均与经纪合同关系不同。
(三)适用前提
上述结论以“机构指示的内容确实违背公序良俗”为事实前提,并受四项限制:其一,不得反推主播对合法内容亦可拒绝履行;其二,不得反推经纪合同整体无效;其三,指示内容是否违背公序良俗,应结合合同文本、指示的具体表述、行业规范与不特定公众的一般认知认定,不能仅凭主播单方陈述;其四,主张拒绝具有正当性的一方,应就指示内容、拒绝的意思表示及沟通过程承担举证责任。
二、规范依据与要件分析
(一)规范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全国人民代表大会,2020年5月28日通过,2021年1月1日施行,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1月2日〕第八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
- 同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 同法第五百六十二条第一款:“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
- 同法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二款:“合同因违约解除的,解除权人可以请求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但是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
- 同法第五百八十五条第二款:“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予以适当减少。”
- 行业规范层面,《网络主播行为规范》〔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文化和旅游部,广电发〔2022〕36号,2022年6月8日发布,现行有效,核验至2026年11月2日〕对网络主播的从业行为提出明确要求;《关于加强网络直播规范管理工作的指导意见》〔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七部门,国信办发文〔2021〕3号,现行有效〕提出:“网络主播依法依规开展网络直播活动,不得从事危害国家安全、破坏社会稳定、扰乱社会秩序、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传播淫秽色情信息等法律法规禁止的活动。”此类文件不直接设定民事权利义务,但可作为判断直播内容是否违背公序良俗的参考。
(二)拒绝履行成立的四项要件
- 存在可识别的具体履行指示。拒绝履行的对象是具体指示,而非抽象的合同义务。机构以书面通知、工作群消息、即时通讯、口头指导等方式,要求主播实施特定行为(如隐瞒婚姻状况、以暧昧话术诱导打赏、虚构与观众的关系)的,构成履行指示;仅存在概括性的服从安排条款,尚不足以认定具体指示的存在。
- 指示内容违背公序良俗。公序良俗包括公共秩序与善良风俗,判断时应审查四项因素:内容指向是否以虚假身份或情感诱导换取财产给付;受众是否为不特定公众、是否可能及于未成年人;实施方式是否具有持续性与组织性;是否与行业规范、平台规则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冲突。以隐瞒婚姻状况为基础、以暧昧关系维系观众并促成打赏的安排,其指向在于以不真实的情感关系换取财产利益,已超出正常直播运营的范畴。关于违背公序良俗的认定路径,可参见本站对服务合同高额服务费条款效力的专题分析。
- 拒绝与不当内容之间具有对应性。拒绝应限于违背公序良俗的部分。就同一合同项下合法的直播安排(正常才艺展示、合规商品推介、约定直播时长),主播仍应履行;一并拒绝的,就超出部分可能构成违约。对应性以指示的具体内容为单位判断,不以整体合同为单位。
- 履行通知与协商义务。拒绝履行并非沉默或径行停播。主播宜以可留存的方式说明拒绝的具体指向与理由,请求机构变更内容安排,并保留协商过程的记录。未作任何说明即长期停播,虽不当然否定拒绝的正当性,但可能在损失扩大、合同解除时点等事实认定上处于不利地位。
(三)例外与限制
- 合法内容不因不愿履行而免除义务。主播对内容风格、时段安排的不满,属于合同履行中的争议,应通过协商、变更或依法解除解决,不能援引公序良俗拒绝履行。
- 合同以违法内容为标的的,可能整体无效。若经纪合同的核心给付即在于组织、实施违背公序良俗的直播,则涉及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的适用,后果为无效后的返还、折价补偿与损失赔偿,与“合同有效而拒绝履行”分属不同路径。合同标的违背公序良俗而整体无效的处理,可参见本站另文的分析。
- 主播自行实施同类内容的,不能援引本规则免责。拒绝权的正当性来源于指示的违法性或不当性;主播主动实施同类内容后又以公序良俗为由拒绝后续安排的,其行为与主张之间缺乏一致性,且可能另行承担平台规则责任或行政责任。
- 法律关系性质可能改变请求权基础。主播与机构之间可能成立劳动关系,此时涉及用人单位指示的合法性、劳动者的拒绝权及解除后的经济补偿等问题,与经纪合同项下的违约责任分属不同规范体系。关于MCN机构与网络主播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认定,可参见本站另文。
(四)法律后果
- 不构成违约的,违约金与律师费请求缺乏依据。违约金的请求以违约行为存在为前提;律师费除法律另有规定或当事人另有约定外,一般不属于可请求赔偿的范围。
- 合同解除的效果依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一款处理: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可以请求恢复原状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请求赔偿损失。因双方就解除已达成合意,解除本身不产生违约责任。
- 举证责任的分配。主张拒绝具有正当性的一方,应提交指示内容的原始载体(即时通讯记录、邮件、录音)、拒绝的意思表示及要求变更内容的沟通记录;机构主张违约的,应证明合同约定、指示内容的合法性及实际损失。关于合同履行中的证据固定要点,可参见本站举证指引。
三、真实案例提示
在一则真实的合同纠纷中,某文化传媒公司与一名主播签订经纪合同,约定主播通过公司指定的平台开展直播,主播亦有权拒绝色情、暴力、违法违规以及其他有损其人格、名誉或不健康的表演和工作;未经公司同意擅自解约的,按双方约定年收入的三倍支付违约金。签约后,公司负责人要求主播隐瞒已婚事实,以各种话术与观众保持暧昧联系,并通过即时通讯软件发送“要你作女朋友,你就接着,婉转不拒绝”“你给他画个圆一点儿的饼子,比如说我暑假了过去找你”等内容。主播拒绝该指导并要求解除合同,协商未果后停止直播。公司提起诉讼,请求解除合同并由主播支付违约金十万元及律师费。
审理法院认为:双方均同意解除合同,依第五百六十二条第一款确认解除;争议焦点为主播应否承担合同解除的违约责任。合同已约定主播有权拒绝不健康的表演和工作,公司要求隐瞒婚姻状况、怂恿以暧昧话术维系观众关系,既违背公序良俗,又违反合同约定,主播有权拒绝此类“擦边”直播,其行为未违反合同约定,对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不承担民事责任。一审判决解除合同、驳回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该案可提炼的一般规则是:机构指定内容违背公序良俗的,主播的拒绝具有正当性,不构成违约;机构据此主张违约金的,不予支持。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合同约定、指示的具体表述、交易过程与证据材料综合判断,不宜将上述结论径行适用于内容合法的履约争议。
四、示例与常见问题
示例(假设性情形,仅用于说明一般规则,不代表对任何个案的意见):某机构与主播约定每月直播六十小时,机构另行要求主播在直播中自称单身、以“恋爱进度”为话题引导观众持续打赏。主播书面提出该安排要求其作不实陈述,请求改为才艺展示与合规带货,机构未予变更,主播暂停直播十日。此情形下,主播就单身人设与情感诱导部分拒绝履行,具有正当性;就六十小时的正常直播义务,仍应履行或依法协商变更。机构以停播为由主张违约金的,需先证明停播所对应的义务是否属于可拒绝的范围。
- 合同没有约定主播的拒绝权,是否仍可拒绝?
- 可以。拒绝的正当性首先来源于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与第八条,而非合同约定。约定不能使违背公序良俗的内容取得强制力,亦不能据此设定违约责任。合同已作明确约定(如约定主播有权拒绝不健康表演)的,构成另一项独立依据,主张时更为直接。
- 拒绝时应如何表述与固定证据?
- 宜以书面或可留存的方式,具体指出哪一项指示内容、因何理由不予执行,并明确提出变更请求;保留即时通讯的原始载体,避免仅以截图替代;停播前告知机构并说明期限。拒绝的范围应限于不当内容,不宜一并停止全部合同义务。
- 机构以行业惯例、运营需要抗辩,能否成立?
- 不能当然成立。是否存在类似做法,不影响对该内容本身的规范评价;公序良俗的判断以内容指向、受众与方式为准,不以行业内是否普遍为准。运营需要可以通过合规方式实现,不构成要求主播作不实陈述或进行情感诱导的理由。
- 此前已按指示实施过类似内容,此后拒绝能否免责?
- 此前的实施行为不消灭此后的拒绝权。但已实施部分可能独立引发平台规则责任或行政责任,且在事实认定上可能被用于争辩指示的强度与主播的自愿程度,故应结合具体证据判断。
- 机构主张的违约金应如何处理?
- 不构成违约的,违约金请求权不发生,无需进入调整环节。若认定构成违约,可依第五百八十五条第二款,以实际损失为基础请求适当减少;约定按年收入三倍计算的,应就损失与约定数额之间的差距举证。
五、结语
经纪合同赋予机构的是运营安排的权利,不是要求主播实施违法或违背公序良俗内容的权利。公序良俗既约束合同的内容,也约束合同的履行方式。机构应在合规范围内设计直播内容与考核方式;主播在拒绝不当指示时,应就范围、方式与证据作出安排,避免以拒绝为由一并停止合法义务。个案处理,仍需结合合同文本、指示的具体表述与往来记录综合判断。
本文最后核验:2026-11-02